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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克与《浴血罗霄》的沉浮

　　一
　　
　　有这样一部小说，它获得过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奖———茅盾文学奖，而当代著名的作家夏衍也曾称这部小说是“一部奇书”。但是，小说的作者并不是专业作家，而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小说从动笔到出版经历了50年的光阴流转，作者从一位年轻的“白袍小将”成为了耄耋老人。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部小说还没有出版就两次打印成册，当然不是为了发行、宣传，而是为了批判，在封面上，除了书名之外还印了四个大字———“供批判用”。这本书，就是开国上将萧克所写的小说《浴血罗霄》。今天我们讲述的就是这本书和这位将军的传奇故事。
　　1991年3月，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颁奖大会在北京开幕。在这个文坛盛会上，却出现了两位武将的身影，一位是杨成武上将，他被邀请为获奖作家颁发奖杯，从他手中接过奖杯的也是一位骁勇的战将，他就是小说《浴血罗霄》的作者———上将萧克。这部长篇小说荣获了1984到1988年度茅盾文学奖的荣誉奖。
　　记者：他（萧克）自己看重这本书吗？
　　张国琦：那当然，他非常看重。而且在这本书出版了以后，由夏衍、唐达成两个人介绍（他）参加中国作家协会，那时候他是84岁还是85岁。我就说又创造了一个（纪录），年纪最大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会员，那是他的一个经历。当时获荣誉奖的还有一个，两个荣誉奖。这是给个荣誉，并不说明这本书就有多么高的文学价值。主要我就觉得，第一它是萧克这一位战将自己写的，不是别人在那写；第二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写成的；第三我觉得是这部书写了50年，中间的经历太曲折了。
　　上将萧克缘何萌发了创作小说的念头，这还要从1936年说起。那一年29岁的萧克是红军三大主力之一———红二方面军的副总指挥，刚刚经历了艰苦的长征到达陕北。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一本苏联小说《铁流》，一气读完。书中描写了苏联一支部队的成长故事，让年轻的萧克心中激荡不已，因为这个故事和中国工农红军走过的历程极为相似。
　　张国琦：看了这本书以后，他就跟一帮战友们聊，说这本书写得挺好，但是还不够真实，另外比我们的军队的这种气势那就差多了，《铁流》写的那个范围、人数比我们少多了，我们这个要写起来肯定比它好。完了人家就开玩笑，说那你写一个。他当时就说写就写。就是这么写起来的。
　　对于当年萌发的创作冲动，萧克在后来回忆说，自己当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其实，年轻的萧克已经具备了文学创作的基础，他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阅读了大量的书籍。
　　张国琦：他们家都是教书出身的，他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参加革命，他肯定是教书匠。他的父亲、祖父，还有伯父，都是有功名的人，他的其他的家人在旧社会有的是贡生，有的是秀才，包括他的哥哥，那都是读书人。他从小是读《四书》、《五经》出来的。他最初最喜欢读的两类书，一类是《曾胡治兵语录》、《孙子兵法》，第二类就是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冰心的《繁星》，还有就是严复翻译的《名学浅说》。《少年维特之烦恼》，他还能背。据说当年他谈恋爱的时候，就把这些东西抄给他现在的夫人，小资产阶级情调还是挺浓的。
　　萧克的夫人是蹇先佛，她和她的姐姐蹇先任当年曾被称作红军中的“姊妹花”，著名美国记者斯诺的夫人海伦·斯诺对她们二人印象深刻，曾由衷地赞叹说，这对姐妹“姿容艳秀，有大家风度”。
　　张国琦：当年斯诺夫人认为这是红军里面的两朵花，她还说如果把她们的照片刊登在国民党的报纸上，她相信，国军的年轻军官就要投奔共军。
　　蹇家姐妹受过良好的教育，大姐蹇先任嫁给了贺龙。1934年10月，红军二、六军团在贵州会师，二军团的总司令就是贺龙，而红六军团的军团长就是年仅27岁的萧克。这次会师之后不久，蹇先佛也参加了红军，并且结识了军中年轻的“儒将”萧克，长征开始之前，他们二人结为夫妇，共同度过了艰苦的长征岁月。蹇先佛对丈夫写小说非常支持，然而他们谁都没想到，这本小说在日后也给他们带来了许多磨难。
　　
　　二
　　
　　1937年5月，萧克前往延安参加中共中央会议。归队的途中，他与战友在黄土高原上纵马驰骋，往日的红军岁月历历在目，他终于下决心要写一部中国的《铁流》。然而多年拿枪的萧克开始创作时就遇到了困难，因为文学创作并不是简单地写一本流水账。小说到底要写些什么呢？萧克反复回味他所经历的戎马生涯，其中，1934年一段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战斗经历始终在他的脑海里萦绕不去。
　　1934年1月，中共中央命令萧克率领一只小规模游击兵团，北上破坏南浔铁路，牵制国民党军队，声援竖起抗日反蒋旗帜的十九路军。尽管由于敌我实力悬殊，最终导致军事行动失利，但是部队在萧克的率领下，突破敌人的围追堵截，最终安全返回了苏区。
　　张国琦：他觉得这一段经历非常典型，非常集中，写起来比较好，时间也很短，实际上他是记录罗霄山这一地区红军的这一段历史，所以叫《罗霄军》。后来出版的时候，正式出版没有用这个名字，我说这是个错误，应该还叫《罗霄军》，当时出版社给改为《浴血罗霄》。现在我想，应该把他原书再出一遍，那才最有价值。
　　1937年夏天，在位于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小城外，萧克正式动笔，开始创作小说《罗霄军》。不久，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萧克被任命为八路军一二○师副师长，率部前往抗日前线，战事繁忙，他的小说创作时断时续。1939年，在京西的百花山里，萧克的小说《罗霄军》完成了初稿。
　　张国琦：写出来的是40多万字。他那个时候就是在他住的地方写，躲飞机的时候也写，有时候休息没事儿的时候也写，非常投入。
　　那个时候，萧克的夫人蹇先佛也在晋察冀解放区工作，不过两个人各有工作，彼此的驻地相距十几里山路，平时聚少离多。
　　张国琦：那是战争年代，他们都是过礼拜天。两人不在一起，当时他们一家三口是三个地方，但都是在晋察冀，在阜平那个地方。萧老写书的时候写得注意力非常集中，一到晚上，或者一到想写的时候，他就在那炕上写。有一天他老伴儿急匆匆地从她住的地方赶来到萧老这个地方，跟他说咱们的孩子病了，意思就是咱们去看一下。萧老没理她，她以为怎么回事，又说了一遍。再说一遍的时候，萧老还没有被她吸引过来。那老太太的脾气也很大，扭头就走了，实际上那时候已经夜很深了。一个女同志走在山路上，越走越生气，以为老萧怎么回事呢？回到驻地，当然她也没跟别人讲。过了几天，萧老也到她这儿来了，夫人就不理他，萧老莫名其妙，怎么回事？两人就谈起来，（他夫人）就说那天我去了，我们孩子病了，我跟你说了几遍你都不理我。萧老一脸茫然，说有这么回事吗？他不知道，他写书写入神了。
　　1939年10月，小说《罗霄军》的初稿终于在平西抗日根据地宛平县的马栏村完成了。为了创作小说，萧克前前后后共花了两年多的业余时间。将军写小说，这本身就让人感到意外和新鲜。
　　张国琦：这个书写成以后，当时据说还展览过，像陈伯达、邓拓这些人都看过，都知道，毛泽东也知道。他（萧克）上次给我讲，毛泽东还问他，听说你写小说啊？他说了一句叫东施效颦，大概他就是想说估计效果也不会好，学得也不像，就是自嘲的意思。
　　在随后的四、五年中，萧克先后对小说进行了三次大的修改。就在《罗霄军》日臻完善的时候，突然一个意外发生了。
　　张国琦：他写成以后，据说有一大包，稿子装在一个日本公文包里面，当时他老伴儿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抱着一个包。
　　然而，1945年在河北承德，一次行军宿营的间隙，这个装着小说手稿的皮包却不翼而飞了。

　　张国琦：估计是小偷看着，因为她（蹇先佛）是个大官的夫人，（小偷估计）可能那包里面全是钱，又看她看得那么紧，就把那包给偷去了。结果保卫部就找，因为她觉得这个很重要，她一直认为这是萧克的心血，也等于他的一个孩子。最后，大概风声很紧，那小偷又在三天以后送到哨兵站岗的一个有几个油桶的地方，放到上面以后，敲了一下油桶就跑了。哨兵一看，包回来了。
　　珍贵的手稿失而复得，让蹇先佛松了一口气，但后来，在1958年“反教条主义”以及文化大革命政治运动中，有人就借批判这部小说来打击萧克，那个时候蹇先佛就感叹说，如果当年没有找回小说手稿，也许会省去许多麻烦，但萧克却认为，如果他拿不出小说的手稿，也许麻烦会更多。
　　
　　三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但是仅仅一年之后，国共之间的内战就爆发了。萧克先是担任华北军区的副司令员，之后作为第四野战军的总参谋长随军南下，参与指挥了一系列重大战役。1950年4月，萧克来到北京，他被中央点将，筹建中央军委军训部。刚进北京，就有出版社对他的小说《罗霄军》表示出了兴趣。
　　张国琦：其实一解放就想让他赶快把这本书出版。当时人民文学出版社想给他出版，包括邓拓他们都知道他有小说。他认为还得改，等有时间要再改。
　　然而这个时候，萧克却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修改自己的作品了。1954年，国家决定成立解放军训练总监部，萧克担任了副部长一职。为了实现军队的现代化、正规化，中共中央对训练总监部非常重视，部长和代部长分别是刘伯承与叶剑英。到了1955年第一次军队授衔的时候，训练总监部的六个副部长都被授予上将军衔。一个部门，两个元帅，统领着六个上将，规格之高，一时传为佳话。
　　张国琦：应该说萧克是1955年的第一上将，但是现在总有争议，我也搞不清楚，萧老亲自给我讲过，当时评上将、评军衔的时候，有一部分人不服气，在那儿争。毛主席就找他谈话，说我把你放在那个地方，别人就没什么好说的。1955年不是按照姓氏笔画排，是按照实际排的。我看有一张照片，周恩来给他们发勋章的时候，第一个就是萧克，第二个是李达，第三个是张宗逊，就像毛主席授勋，第一个朱老总，第二个彭德怀。它是按那个顺序排的。大将第一个粟裕，第二个或是黄克诚……
　　1957年年末，上将萧克接替叶剑英元帅，担任了训练总监部正部长一职，就在他忙于军队现代化建设的时候，一场政治运动正悄然向他逼近。
　　张国琦：1958年“反教条主义”运动把他打倒了，就是把他的职务撤到什么也没有了，当然这是一个错误了。所谓的“反教条主义”，我们军队最早要打倒的就是他，他是部长。他认为他前面做的这一切没有原则性的错误，只不过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有缺点，就是跟苏联学习的问题上面，这是一；第二个，所有的东西都是跟上边，包括彭德怀在内，都请示过的；第三，要求做这件事情，这有政治上的指导的，那都是中央决策的，甚至他都跟毛主席汇报过。所以批他们是什么教条主义，他根本不接受，一直到最后他都不接受。
　　军队内部“反教条主义”的运动最初是在一些高级军事院校展开的，由于当时的条件所限，军校在教学和管理上基本都是照搬苏联的模式，一些学员对此表示了不满。
　　张国琦：说它（高级军事院校）的教条主义就是在学习苏联的问题，就是把中国的东西丢掉了，比如说南京军事学院搞什么六小时制，一学学六小时，完了再吃饭干什么的，不符合中国的习惯。第二，一进门要报告，那个报告词有些老同志都背不过来。考试什么三堂会审。这个是属于技术的，就是说它不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萧克主政的军事训练总监部负责全军训练计划的制定和军事院校的管理，尽管这个时候训练总监部也开展了“反教条主义”的运动，但是萧克对于运动中的某些提法保留了自己的意见。
　　张国琦：萧克这个人，在政治上还是不太圆滑，我觉得（这是）他这一辈子的一个优点，也是一个缺点。用有些人说的话，他就是伸着脖子要别人砍的这种人。
　　更让萧克意想不到的是，搁置了十几年的小说《罗霄军》被人翻了出来，成为批判他的参考资料。不过，对这本小说的批判也带来了一件让萧克感到高兴的事情。
　　张国琦：有人就揭发，其实也是跟他很熟悉的战友，说你还写了本小说。他说写了。那人说你得把那小说拿出来。他说我那还是个初稿。那人说初稿才能反映你的灵魂。就要他拿出来。他一想，拿出来就拿出来。拿出来了以后，人家就把它打印了。给了他一本，还写着“供批判用”。他一看，这比他的强多了，他就把那手写稿全烧了。其实我说最有价值的是那个（原稿）。一张都没留下，全烧了。
　　原稿经过打印，装订成三册，萧克每每回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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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08-11-15 15:36:42 作者：张国琦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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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