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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彦祥与梅兰芳的交往

　　《致梅兰芳君》：一篇“油腔滑调”的文章
　　
　　父亲马彦祥自幼酷爱京剧，梅兰芳18岁（1912年）和20岁（1914年）时两次到上海演出，父亲都随爷爷奶奶观看了他的演出，从此成了小戏迷。后来在北京市立第二中学读书时，曾经为了看戏而辍学，甚至为此跟爷爷反目离家出走。可以说父亲的少年时代是在戏园子里泡出来的。而当他接受戏剧教育和接触西方戏剧理论后，开始主张对中国的旧剧进行改革，但是他坚决反对胡适、周作人等彻底否定中国旧剧艺术的极端观点。后来父亲到天津《益世报》主持《语林》副刊，在赴津之前，以梅兰芳先生为首的国剧学会邀请父亲为该会作题为《戏剧和时代的关系》的讲演，这件小事本身就体现了梅兰芳对旧剧革新的探索精神。鉴于梅兰芳当时已是中国国剧的领军人物，出于对旧剧改革的迫切心理，25岁的父亲写了《致梅兰芳君》一文，发表在《语林》上。
　　在文中，父亲提到：
　　在一般演戏的人当中，我觉得你是比较明白一点的人。今年夏天，我在你们国剧学会里讲演《话剧与歌剧》的题目，当你听到我很不客气地指责旧剧和旧剧的演员时，你偷偷地从门边溜走了。不，你不曾走，大概仍旧在门外听着，所以你后来表示很惭愧而且歉疚地对我说：“您的话很对，我也觉得是这样，但是，咳！没有法子！他们（指你身边的许多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顽固一点……慢慢地来吧！”这几句话当时很使我感动，觉得你的处境很可怜，有许多事不应该怪你。
　　父亲还就梅兰芳的博士资格调侃道：
　　你动不动就喜欢把“博士”抬出来，我觉得这也是不大好的。且不说这年头的博士多如过江之鲫，已不怎么值钱，即就博士本身来说，也有各色各种的不同。譬如说，你的朋友中，就有两位博士，一位是哲学博士胡适之，一位是文学博士刘半农。你一定相信，他们的博士资格的获得，没有像你那么容易，多少是费了一点点事的。你呢，据说也是文学博士，然而幸而大家都了解你，并不和你谈文学，所以你即使连文学的定义都说不上来也无妨。但是当你以文学博士自居的时候，就难免有人要请教你，譬如说我吧，可怜的很，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学士”，对于文学所知无几，当然要请“博士”指教，问题很多，例如“戏剧与时代”、“戏剧与人生”、“戏剧之社会的价值”等等，在你以唱“太真外传”者的立场来说，你应该怎样回答我呢？自然，我不过说说罢了，并非真要你答复，没有和你为难的意思，幸勿误会为要！
　　从父亲的这篇略带“油腔滑调”的文章中，可见其当时对中国旧剧的认识和改革旧剧的态度。事隔二年有余，父亲于1935年6月在《中央日报》发表题为《梅兰芳赴俄决定了旧剧的价值》一文，笔锋忽然转了180度，这样鲜明的反差为何而来？也许是梅兰芳代表的中国旧剧艺术在社会主义苏联演出的成功，和梅兰芳舞台艺术得到世界的认可和尊重，是梅兰芳和梅派艺术为中国人争了脸面。为了探个究竟，父亲决心走出国门去探访“梅兰芳效应”的端倪。次年8月，他克服重重阻挠和困难，自费赴莫斯科参观苏联第四届戏剧节，从此改变了他的戏剧（曲）人生轨迹。
　　
　　梅耶荷德：看过梅兰芳的戏后，决定把以前所做的全部推倒重来
　　
　　父亲于1936年8月18日由上海搭“北方号”客轮赴海参崴，准备再乘火车经西伯利亚去莫斯科，他于8月22日下午7时抵海参崴。令父亲感到意外的是在他看到苏联戏剧之前，却有机会在海参崴看到了中国戏剧，那可是在中国所看不到的中国戏剧。
　　在到达海参崴当晚9时，父亲花了9卢布（折中国钱6块多）买了中档座位的戏票，好奇地走进可容两千多观众的“中国戏院”。第一出时装京剧《青沟林》已经演了一半，这出描写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东北蹂躏中国同胞，义勇军抗敌作战的戏，和当时国内曾流行一时的时装旧剧的演出方法没什么两样。音乐方面除了皮黄之外，还采用了一部分徽调，演技全部照搬旧剧的身段，但内容是现实的。另外还有两出地道的中国旧剧《金雁桥》和《辛安驿》，虽然演得并不怎么好，观众却很欢迎。散戏后，父亲冒昧地闯进后台，并在其坚持下采访了一位中国名字叫“铁牛”的编剧组主任。回国后，父亲在《光明》半月刊发表了题为《中国戏剧在苏联》的通讯，向国内读者详细介绍了这次在苏联的看戏奇遇。
　　父亲在莫斯科国立梅耶荷德剧院（这是以著名导演梅耶荷德之名命名的国家剧院）亲自观看梅导排戏。他虽然不懂俄语，但是从梅耶荷德一再纠正每个演员的动作中，父亲看出了他们对于排演工作是怎样的慎重。演员都是剧院附设的研究所的学生，俄国的演员在当时真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演员，他们真能了解排演对于整个戏剧演出的重要，而小心翼翼地受导演的指挥。梅耶荷德似乎特别重视动作的节奏，有一个女演员上场时，因为奔跑的姿势和节奏的不适宜，导演不厌其烦地竟纠正至十余次之多，累得那演员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他还丝毫不肯放松。父亲此时不由想起当年洪深先生“杀鸡吓猴”的一幕，从而奠定了他把戏剧导演制度运用于中国戏曲的决心。
　　父亲感叹道，我们平时排一出戏，至多费个把月的时间，已经算得上非常认真了，比起他们来，真是太少了。苏联的戏剧艺术水准能高出其他国家，就从这点看来，也可知绝非偶然的了。
　　父亲在莫斯科期间还对梅耶荷德进行了访谈，他们谈到了中国的旧剧，谈到了梅兰芳，谈到了戏剧遗产的继承问题……这位苏联戏剧家尤其欣赏梅兰芳的演技，认为梅的表演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他说：“自从梅兰芳到苏联来表演了中国京剧之后，我发现所有莫斯科的男女演员，没有一个人的手足姿势是值得一顾的，我恨不得把他（她）们的手都剁下来。梅兰芳博士的剧团在我们这里出现，其意义远比我们设想的更为深远。我们这些正在建设新戏剧的人，现在感到惊奇和欣喜，同时我们也非常激动。当时我正要重新排演我的旧作《聪明误》，我在看过梅兰芳的戏后，就决定把我以前所做的全部推倒重来。”最后，梅耶荷德郑重地向父亲说，今晚在他的剧场里演出的《聪明误》一剧的说明书上，特印有“谨以此剧贡献给梅兰芳”的字样，希望父亲能将他的敬意转致给梅兰芳君。随后父亲还沿着梅兰芳访苏时的路程访问了列宁格勒。
　　父亲的这次苏联之行，不仅使他对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价值有了全新的认识，也使他对旧剧如何继承，如何改革传统表演艺术形式，使之与时俱进，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有了新的认识。回国后，父亲撰写了《戏剧节的十日》和《第四届戏剧节的回忆》等文，发表于《光明》半月刊2卷2期和《戏剧时代》创刊号。
　　
　　父亲：在戏改的重大问题上，总是要请教梅兰芳
　　
　　父亲在戏改的重大问题上，总是要请教梅兰芳先生的。那是1956年夏天，父亲住在北海后门三座桥5号，离护国寺1号梅宅近在咫尺。一天下午，大门的铃声把我唤去开门，打开大门，我仰头望着出现在我面前的慈眉善目微微发胖的中年人（实际年龄已62岁），他微笑地问我：“马局长在家吗？”啊！是梅兰芳！从来人说话的细声细气的语气我作出了判断，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的，撒腿往父亲的书房跑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向父亲禀报：“爸爸，爸爸，梅兰芳来了！”
　　梅先生是来和父亲谈工作的，而我给他开门的一刹那的影像，却永远保存在我的记忆之中。
　　那时正赶上浙江省苏昆剧团来京演出昆剧《十五贯》，轰动京城，文化部刚刚开完第一届全国戏曲剧目工作会议。父亲又正准备导演京剧《三座山》，想着通过这出从蒙古歌剧移植改编的戏，对京剧音乐、唱腔、表演进行一次大胆的改革尝试。父亲和梅先生针对京剧艺术的改革，尤其是如何表现现代生活广泛地交换了意见。

　梅兰芳早在1913年就在京剧艺术上做过大胆尝试，一个20岁左右初露头角的青年演员，竟在最讲究传统的北京舞台上演出从来没有人演过的时装戏，真可谓是胆大包天了。梅兰芳当时在京沪两大城市先后演出了京剧时装戏《孽海波澜》、《一缕麻》和《邓霞姑》，轰动一时。对于父亲排演京剧《三座山》他表示支持。
　　梅先生告诉父亲：“我当年排时装戏的初衷是了解到戏剧前途的趋势，是跟着观众的需要和时代而变化的。我不愿站在旧圈子里边不动，再受它的拘束。我决定在新的道路上寻求发展。这是个大胆的尝试，我还是下决心放手去做了，并没有考虑它的成功与失败。”
　　针对《三座山》是由蒙古歌剧移植改编而来，梅先生把自己早年尝试排演《嫦娥奔月》、《黛玉葬花》和《千金一笑》等古装戏的体会介绍给父亲：“我喜欢研究绘画，从一些含有宗教性的中国古画里，看到古代名画家创造人物形象，往往利用衣纹的生动和飘带的凌空，来表达人物的超然性格。当时我这样想：假使我穿上画中的服装表现神话剧，一定能把剧中人物形象表现得更生动。因此我就吸收绘画艺术中的资料来创造新的服装和化妆，用到《葬花》和《奔月》中去。为了配合新的服装和化妆，我就创造了绸舞、花镰舞、袖舞、拂尘舞、剑舞、羽舞、盘舞等舞蹈。”
　　梅先生的一番话，既是对父亲的鼓励和支持，也大大拓宽了父亲的思路。后来父亲在排演京剧《三座山》时，专门请了舞蹈家贾作光先生为该剧的蒙古舞蹈设计，从而在中国京剧的舞台上，首次出现了演员们身穿蒙古袍跳蒙古舞的场面。为了加深蒙古民族和草原情调，在某些场次，伴奏乐器还加上了马头琴。
　　
　　“火花”情深：梅兰芳的临终馈赠
　　
　　关于父亲和梅兰芳的友情和交往，有一段美丽动人的故事，十几年前曾见诸报端，现在又流传于网络，故事梗概是这样的：
　　梅兰芳有收藏火柴盒的爱好，其中有一只火柴盒还有一段动人的故事。1956年3月，梅兰芳回江苏故乡省亲，途经扬州应邀演出时，热爱收藏火花并喜爱梅兰芳京剧表演艺术的季之光，荣幸地求见了梅先生。交谈中梅先生告诉季之光，自己是一个火花迷，每次到海外出访或在国内巡回演出都要带回一些火花精品，日积月累已拥有三千多枚。梅先生告诉季之光，自己有一枚卓别林亲自设计、绘制并赠送的“地球、炸弹、希特勒”的火花，颇为奇特，火花上有法西斯党魁希特勒怀抱着大地球，屁股后面有一块磷片，盒内有七根形似炸弹的火柴棒，只要火柴棒在希特勒屁股上轻轻一擦，就会“嘭”的一声先爆炸，后着火。这枚火花寓意希特勒妄图以武力征服全球，必然玩火自焚。设计幽默而又寓意深刻。梅先生看出季之光对这枚火花非常神往，便说：“今后如有机会，我一定让你大饱眼福。”
　　1961年8月8日梅兰芳在北京病逝。两年后的一天，父亲到扬州检查工作时，带去了令季之光朝思暮想的“地球、炸弹、希特勒”的火花，火花封面下方还有卓别林、梅兰芳两位大师的亲笔签名。父亲说：“梅兰芳先生病危时，特别关照我，今后如有机会到江苏扬州，务必要将这枚火花带给季之光欣赏欣赏，我就是代表梅兰芳先生完成他的遗愿的！”季之光手抚火花，睹物思人，潸然泪下。父亲还转赠了梅兰芳遗赠给季之光的一批朝鲜火花和越南火花。
　　父亲有收集火花之好，梅先生临终前把自己所集珍贵火花赠送给了父亲，还有卓别林送给梅兰芳的希特勒抱地球玩火的火柴盒轶事，我都听父亲谈过，可惜这些火花在“文革”中都散失了。
　　
　　父亲的特别提醒：梅兰芳要上场了！
　　
　　1961年8月8日，梅兰芳先生因病突然去世，父亲发表祭文《悼念梅兰芳先生》：
　　8月8日凌晨，我从电话里听到梅兰芳先生逝世的消息，真好像是做梦。这样突如其来的噩耗，怎么能使我相信是事实呢？6日下午，我还曾到医院去探视过他，他是那样安详地在那里休息着；第二天晚上，我遇到葆玥，问她的父亲当日病情如何，她告诉我比前一天去医院看望他还见好一些。相隔还不过几小时，怎么就会发生这样突然的变化呢？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却没有勇气自己去证实它。我请那位通知我的同志再去问问看，会不会是误传。不幸的是，几分钟后，再一次传来消息，完全证实梅兰芳先生确已离开我们与世长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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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兰芳先生不仅是一位卓越的表演艺术家，而且是一位具有崇高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民族气节的艺术家。他富于正义，能明辨是非，故能有所为，亦有所不为。早在1933年，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进行疯狂侵略的时候，梅兰芳先生就编演了以反抗侵略为主题的《抗金兵》、《生死恨》两出戏。他们的演出，对当时人民的抗战情绪，曾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在抗日战争期间，他隐居上海和香港，蓄须明志，8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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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08-11-15 10:35:09 作者：马思猛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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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