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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志愿军战俘”的韩国之行

　抗美援朝战争迄今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但在这场战争中有一批人不幸成为“志愿军战俘”，他们在被俘期间的斗争经历和生命沧桑却鲜为人知。停战协议签字后，7000多名志愿军战俘誓死选择回到祖国。他们当年奔赴朝鲜战场，历经失败和饥饿以及伤痛和昏迷后，落入敌手。釜山、巨济岛、济州岛战俘集中营中曾经有过的残酷的斗争和牺牲，都深深地烙在他们的脑海里。他们回国后，靠的是信仰与沉默去面对屈辱，从青年变为踽踽独行的老者。战争的记忆留给了他们，又传给了他们的后代……
　　2006年6月10日，我随当年的志愿军战俘张泽石、钟骏骅两位古稀老人和已经去世的志愿军战俘最高首领吴成德(一八0师政治部主任、代政委)的儿子吴青普和他的妻子女儿、一八0师五三八团副参谋长杜岗的儿子杜建虹和他的妻子以及一八0师五三九团一营突击班班长武腾海的儿子武跃征和他的妻子、中国国际广播音像出版社副总编、中国作协会员、《重围》、《绝地战歌》的作者高延赛及其他一行13人奔赴韩国，开始寻访旧地的特殊旅程。
　　航班从北京首都机场起飞，一个多小时后到达韩国仁川机场。我的目光从眩窗收回，侧身而望身边闭目仰坐的张泽石(他当年担任坚持回国的志愿军战俘总翻译、总代表)，不知道老人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
　　77岁的张泽石清楚地记得，他是1951年3月21日随部队从安东(今天的丹东市)跨过鸭绿汀大桥，奉命在15天内赶到三八线，必须完成1500里的强行军，时而跑步急行，时而卧倒匍匐，背上是几十斤重的行囊和武器，头顶上悬挂着照明弹，轰炸的敌机低掠而过……到处是废墟、尸体和烧焦的土地、焚毁的房屋……多雨的气候使掩体里总是注满水，战士们只好把自己绑在树上，在雨夜中站着睡觉。
　　张泽石当年所在师部涉过北汉江后，向南穿插，肩负掩护中线大军后撤重任，为全军断后而不幸陷敌重围。几天来仅靠几粒炒熟的黄豆或一小撮炒面和野菜草根维生。志愿军战士在这种极度的伤痛、饥饿、疲劳中，仍然奋力打退了美军一次又一次凶猛的进攻。最后战士们完全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部队在山林中为躲避美军的炮击终于陷入了一片混乱，山口、河沟、公路边，战士们拥靠在一起。冲出去的结果是一个接一个腾起的火焰和黑色烟柱……劫难在降临，死神在逼近。他们想到的只是要么英雄凯旋、要么马革裹尸，万万没有想到还有一种可能：被俘!
　　张泽石老人当时是昏死在山下被美军俘虏，最终又被一只带铁钉的大皮靴踢醒。
　　“OK！ This fellow is alive!Get up!”(“好!这个家伙还活着!起来!”)
　　1951年5月27日，这是老人终生牢记的口子。从此，他开始了长达两年多备受折磨的战俘集中营经历。
　　
　　自由之桥的讲述
　　
　　我们一行先去了汉江，后来到了叫“自南之桥”的地方，“自由之桥”是南北韩之间的分界，桥头密布着铁丝网和巡逻兵、岗站。
　　韩国战争(又称六·二五战争)结束之后，南北韩一分为二，铁丝网是南北韩之间的军事隔离和分界。铁丝网上挂满了世界各地的游人希望和平不要战争的签名，希望国家统一不要分裂的各种彩色条幅。
　　“自由之桥”是1953年朝鲜战争停战协议签署后铺设的，它长83米。张泽石和钟骏骅两位老人回忆，他们当时就是通过自由之桥，到达板门店而回到祖国的怀抱。当时桥下扔着志愿军战俘脱掉的美军旧装，板门店前的牌楼上一幅“祖国怀抱”四个大字如母亲敞开的胸怀……
　　在自由桥上，张泽石和钟骏骅讲述了当时回到祖国时那种难以言表的心情，没有在凄风苦雨中离开过祖国的人，不能知道祖国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能理解思念祖国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发自肺腑的深厚感情，也无法想象这些志愿军战俘们是怎样的热泪盈眶和悲喜交加!
　　在自由之桥的旁边，是一泓绿萍，碧水是那样的清澈。
　　一八0师五三九团一营突击班班长武腾海的儿子武耀征站在这里，他沉默着。他的父亲是解放山西太原时的尖刀连孤胆英雄，炸开阎锡山督军府大门荣立特等功。他的父亲在朝鲜战场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掩护大部队撤离，被俘后在最残酷的72战俘集中营中遭到败类李大安大棒的毒打，受尽酷刑但誓死不改回国的决心!他父亲曾讲述：自己被按倒在地强行刺字“**抗俄”后，硬是用嘴一口一口把刺上字的墨汁吸净。他仿佛看到父亲当年走过这自由之桥时的踉跄和悲喜。
　　
　　济州岛上的红杜鹃
　　
　　志愿军战俘最初被关押在前方临时战俘收容站，在收容所里，他们被迫换上一套美军旧军服。后押送至水原城郊的战俘转运站，经过初步登记、审讯、休整后分批押往釜山战俘集中营，此后大部分又被押至巨济岛五层铁丝网围起来的管理区的72和86战俘营，最后美军将志愿军战俘全部移至济州岛。
　　济州岛是由火山岩形成的岛屿。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张泽石、钟骏骅和他的战友们度过了两年多的战俘生涯。
　　今天的济州岛是韩国的旅游胜地。低矮的民居草屋和家家户户门前都有守护济州岛象征的“石头爷爷像”。
　　山坡上怒放的红杜鹃映衬着青松，我们面向大海举行了一个追悼会。钟骏骅将从成都带来的挽联徐徐展开：精卫衔微木，千秋壮志填大海；苍松屹济岛，万古悲歌慰忠魂。
　　张泽石由衷倾诉：“亲爱的战友们，岁月匆匆已经过去了50年，我们对不起你们，由于种种原因今天才来看你们，请你们原谅吧。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们——亲爱的战友，当年我们生死战斗在一起。我们知道，你们就是身后的这片杜鹃，你们的心还在我们的胸膛中跳动，你们的孤魂在异国他乡飘荡了几十年，飘荡在这孤岛，飘荡在太平洋上空……今天，我们的祖国已经很强大，再也没有人敢来欺负我们了!虽然我们今天来的人很少，但更多的人在等着你们，更多的亲人在日夜思念着你们，这种等待和思念苦苦煎熬了我们几十年啊!战友们，这次来就是想带你们回去，当时你们没能够回去，现在我们一起回去，回去……”
　　在集中营里为庆祝国庆节升国旗，在血腥“甄别”中为了誓死回到祖国，许多志愿军战俘年轻的生命被巨大的坦克、疯狂的机枪碾压和扫射，血肉之躯被埋在釜山、巨济岛、济州岛的荒凉山坡中或海岸边或弃入大海。在72战俘营，从四川大学参军的共青团员林学逋勇敢地站出来号召难友们回国，被叛徒李大安活活剖腹挖心示众。他牺牲后美军为消尸灭迹，惨无人道地将他大卸成几块装进粪桶抛入大海……停战后双方在交换战俘遗骸时我方仅仅收到200多具烈士遗骸……
　　大家默然流泪，洒酒致哀。
　　钟骏骅，他在战俘营的斗争中，执行了升旗的任务。
　　他满口成都口音，是一位风趣幽默、豁达开朗、童心未泯、身体康健的老人。1933年出生，1949年入伍，1950年在六十军一八0师五三八团立特等功。被俘时刚刚16岁，战友们都喊他“四川小鬼”。

　他给我们讲述了在集中营对美军斗争中，在共和国三周年国庆节日时，战俘们怀着对祖国母亲的无限思念，冒着美军的残酷屠杀，在升旗仪式上，演绎的那最悲壮的一幕……
　　战俘营中美军开始是利用台湾特务和战俘中的败类在战俘营中进行酷刑和残杀。1952年4月8日，志愿军战俘在“共产主义团结会”领导下，在战俘营建立严密的“602回国支队”，美军从幕后跳到前台，撕下“民主”的遮羞布，露出刽子手的真面目。1952年10月1日，是祖国诞生三周年的国庆节日，战俘们把旧的雨衣在加热的油桶上脱胶褪去绿色，成为一幅白色尼龙绸，然后用红药水染成红色，还有一幅则用奎宁水溶液染成鲜黄色，用小锯片磨成的小刀裁剪出五角星来，身陷囹圄的儿女跪着缝缀国旗，以表达对祖国母亲的深情与忠诚。他们将卸下的帐篷支柱用铁丝绑成一根长达十余米的旗杆，制成的1O面五星红旗飘扬在了战俘营的上空!美军开来了坦克，荷枪实弹带着火焰喷射器的美军士兵强行进入，被我们护旗敢死队员们顽强抵抗。以血肉之躯阻挡着妄图夺旗的敌人，当一批又一批队员倒在血泊里，最后一名敢死队员降下了红旗，在旗帜燃烧的烈焰中，与国旗同归于尽。为抗议美军制造“十’一血案”暴行，战俘们进行绝食斗争并追悼死去的战友。血腥的屠杀震惊世界，美军迫于政治压力不得不将死去的战俘埋在济州岛马山浦的小山坡上。
　　马山浦在济州岛是一个名不见经传、无人问津的地方，导游金小姐费了不少的周折终于帮助我们找到了这个山包。如今山脚下是一小片农地，农民正在收获大蒜，田野中迷漫着乡村清新的气息，山坡上绿草萋萋。钟骏骅轻拂坡上的青草，喃喃语道：“战友们，我来看望你们了，当年的护旗手‘四川小鬼’钟骏骅来看你们了，我与志愿军的后代一起来看你们了!你们高兴吗?”
　　按照行程，下午我们从济州岛乘飞机飞往釜山。
　　在济州岛机场的候机大厅候机时，张泽石说这里曾是一片荒地，就是当初战俘集中营的所在地!而且在这里深埋着一只“柯尔特”手枪。因为谈判成功不需要举行武装暴动，但战友们不会忘记夺取这只手枪的孤胆英雄王希文!
　　
　　釜山海水的记忆
　　
　　釜山位于韩国东南部，是韩国的第二大城市，它濒临东海，是依海岸线而建设的港口城市，夜幕下灯火辉煌，魅力无比。
　　吴青普的父亲吴成德被俘后一直被关押在釜山。
　　吴青普清楚地记得父亲回国后，向他讲述过那一段永生难忘的经历：
　　北撤途中，被遗弃的伤员、饿得再也走不动的战士抱住吴成德的腿苦苦哀求，要求主任带上他们。看着被伤病折磨、在饥饿中挣扎爬着的士兵，一双双憔悴和无助的眼神，父亲的腿再也无法拔动，他注定要同他们在一起共同承担未来的一切厄运……
　　父亲带领这支残兵队伍在敌后坚持了一年零两个月艰苦的游击生活，身边仅仅剩下3位同志，不幸被美军狼狗扑倒后被俘，成为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级别最高的“首席”战俘。
　　当然，他的待遇也是独特的，一直被单独囚禁在釜山特务机关。为了让他发表**言论和表示愿去台湾的决心，毒打、电刑、强光、强噪音、水牢、美女……软硬兼施，仿佛无尽的藤蔓缠绕，让人窒息一般的死寂，将他的精神与肉体锯齿般的割裂开来。
　　高延赛回忆在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陈列着吴成德主任穿过的一双胶鞋。这双解放鞋的鞋面已被千缝百补地看不出来了，鞋帮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胶皮。战俘营中历经九死一生，他的脚上始终穿着这双解放鞋，最后回到祖国的土地!
　　此行，他的儿子吴青普带着全家人，来寻找父亲当年的足迹，父亲没有机会旧地重访，却始终不能忘记大山中、海边集中营里惨烈的每一幕。在离开釜山时，吴青普请当地的画师在木板上临摹烙画一幅父亲的画像，画师的手法十分娴熟，几分钟就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刻画在木板上，他却不知道手中临摹的这个人，有着怎样的筋骨血肉和怎样的人生磨难!
　　千江归海，吴青普带着全家人来到釜山，面对大海手捧着父亲画像，九泉之下的父亲及他的战友们应该感到欣慰。
　　
　　雨中参观巨济岛战俘集中营
　　
　　巨济岛位于韩国南海岸，在高丽时代就是俘虏流放地，如今是韩国造船业的中心。这里原本不是旅游点，是应我们的请求专门安排的。从釜山乘船前往巨济岛，张泽石、钟骏骅情不自禁地在甲板上唱起了在集中营中创作的《挽歌》：“在没有太阳的地方，在苦难的日子里，你们的鲜血染红了异国的土地，为了追求光明，坚持真理，在敌人的刺刀下宁死不屈，那壮烈牺牲的事迹，我们永不忘记……”吴青普的妻子是文工团的歌唱演员，一曲《英雄赞歌》在海域之上久久地回荡着……
　　巨济岛俘虏收容所模型馆是在原来战俘集中营的基础上兴建的，每年6月期间都免费开放，尽管下雨，但参观的人群络绎不绝，其中也有一些老兵。
　　雨越下越大，给本来就沉重的心情又增添了几分冷意。
　　1951年10月，板门店谈判双方为了是否无条件全部遣返战俘而僵持不下，美方为了挽回在战争中失去的面子，一方面在谈判桌上打出很多志愿军战俘愿意去台湾不愿回大陆，要尊重战俘意愿的招牌，一方面在战俘集中营加紧进行惨无人道的“甄别”，对选择回大陆的志愿军战俘残酷镇压，在战俘的脸上、臂膀、额头、前胸、后背刺字“**抗俄”等，让他们终身背上难以洗刷的耻辱，尤其是72战俘营，由经过在东京训练后的李大安为首的叛徒败类和台湾特务控制，在美军的支持下成为巨济岛上迫害战俘的黑色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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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08-11-13 19:34:43 作者：贾宇红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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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