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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嘴将军”历代记

有的时候，史实并非自然产生，而是人工“造”出来的。对此，顾颉刚先生在1922年提出了著名的“层累堆积古史说”，该说认为“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汲黯说，‘譬如积薪,后来居上’，这是造史很好的比喻”。顾先生此说是针对中国上古史所提出，其实，在海军史中，我们也能看到这样像积薪一样层层垒起来的“历史”。所谓“缺嘴将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关于“缺嘴将军”，最早的文字记载应当是曾任民国海军次长的李世甲的回忆文章。李著有《“缺嘴将军”》一文，其中写道：“‘缺嘴将军’这个光荣的称号（天驱注：哪里光荣了），在我国人民反帝爱国斗争中，曾经流传着关于它的一段英雄佳话。它是闽口要塞礼台上四尊二十一生大炮中最左边的一尊，因为炮口有点缺，在使用上受到一定的限制，但它却在一八八四年甲申马江中法战役中给法国侵略者以沉重的打击。它在整个战役过程中，只发一炮，即命中法国侵略者的旗舰，并击毙其主帅孤拔〈Andre，Anatole Prosper Courbet〉提督，因此而扬名。……一九三四年我接任海军马尾要港司令。随后抗日军兴，海疆多事，在设计封锁闽江口工程的同时，常临闽口要塞各台巡视，而对“缺嘴将军”这一尊大炮，每寄予无限的致意和怀想。……法国侵略者舰队在对我进行轰击之后，于八月二十四日驶往闽安镇上游洋屿江面，攻我闽安北岸炮台，二十五日经长门正港驶出闽江口，我闽口要塞礼台的官兵与之展开猛烈炮战。当礼台的大炮不断攻击敌舰之时，该台指挥官坚嘱掌握“缺嘴”这一门的炮兵，不让开炮。因为考虑它炮口有缺，恐发炮时反而滋生事故，影响战争。因此在其他三尊大炮轮番炮击之时，“缺嘴”只能随敌舰队转动方向而瞄准，作射击之准备。整个战斗中，“缺嘴将军”坚守岗位，时刻监视着法国旗舰的行动。到了最后一刻的紧要关头，眼看侵略者的舰队即将逃出我大炮射程之外，这时掌握“缺嘴”的炮兵们再也不能忍耐听命而等待了，它瞄准侵略者旗舰的驾驶台，发出唯一的一炮，轰然一声，打中了该旗舰。遥见驾驶台上冒起熊熊的火光，知是打中了敌人的要害，但还不具体知道取得什么样的胜利战果。过了些时，法国侵略者的舰队，又北窜攻宁波，探闻其军中就没有了孤拔其人，我们由是推测孤拔死于“缺嘴将军”，但还不能证实，而法国侵略者亦始终秘而不宣，若干年来，成为历史之迷。”[1]

在该文中，李世甲还记载了日本投降后，他率舰接收澎湖的见闻。他声称在马公岛上见到了孤拔的坟墓，碑上记载的卒年为1884年8月25日（天驱注：陈贞寿先生曾通过友人查询，得知碑上所刻卒年实为1885年），因此断定孤拔死在“缺嘴将军”手里。李文看似言之凿凿，“缺嘴将军”因此广为人知。

不过，对此事也有不同的记载。与李文同载一书的《中法马江战役拾遗》一文中称：“坚守金牌山炮台的杨金宝率部伏守山坳，眼见法舰就在山下，义愤填膺，便毅然下令瞄准法舰开炮，一阵猛烈的炮火，打中了法军的旗舰，孤拔就在了望台上命中阵亡〈有说孤拔被打翻筋斗坠海而死，法兵急捞孤拔的尸体〉……可是在战后，杨金宝的功绩，不但没有得到表彰，清廷反诬他临阵脱逃……事后，福建官方乃编造一则“神炮立功”的怪说，说是当时炮台上有一尊装有炮弹的大炮，被法舰轰击缺口后，反射回击，法舰命中，孤拔阵亡。清廷遂降旨敕封这尊大炮为‘缺嘴将军’（天驱注：官方的封号可能这么俚俗么？），掩盖了真相。”[2]

事实上，以上两种记载都是错误甚多，不足为据，许多学者已经对其进行了批驳[3]，在此不再赘述。孤拔实因患病于1885年6月11日死于澎湖，这是无可置疑的史实。

可笑的是，许多津津乐道地撰文褒扬“缺嘴将军”的人士将以上两种说法杂糅在一起，声称是杨金宝率部操纵“缺嘴将军”击毙孤拔，实在可谓是四不像（应该说明，这些文章基本都存在互抄现象）[4]。或许是他们懒得稍微耗费工夫甄别一下，或许干脆认为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只要炮制出的文章能换来稿费就够了。

更加可笑的是，不少作者在照搬旧说的同时进行了添油加醋，写出了很多离奇之笔。如一位作者声称：“当时孤拔是法国侵略军屡建奇功的铁腕战将，“孤拔舰队”在远海大洋中所向披靡，声名显赫，成了法国海军的象征和偶像。如果孤拔之死一旦公布于世，那就意味着法国海军将日落西山（天驱注：孤拔提督可含笑九泉矣）。于是，法国茹里·费里内阁下令严密封锁消息，一面调长相酷似孤拔的其堂兄罗固尔冒名顶替孤拔，并配上了一批深知孤拔战略战术的参谋辅佐，罗固尔上校从此佩上了中将军衔，在远东洋面耀武扬威（作者注：这个桥段令人不禁想起“日本海军以姊妹舰顶替被中国空军炸沉的‘出云’舰”的谣传）。”[5]

另一位作者的加工更多，他首先给“缺嘴将军”找到了致残的原因：“‘缺嘴将军’是清光绪六年（1880年）从德国克虏伯兵工厂进口并安装在福建闽江口要塞礼台上的四门210毫米克虏伯大炮的其中一门。因为该炮在运输起吊过程中不慎导致炮口破缺了一小块（作者注：您看到了？），故名‘缺嘴’。在它还未被冠为“将军”之前，还因缺陷的缘故被三门同等口径的克虏伯大炮‘排挤’在长门炮台对面最为左边的金牌山炮台上（作者注：据李世甲所云身在礼台的“缺嘴将军”被这位作者搬了家）。”

然后，他公布了自己搜集到的“日本史料”：“日本东京防卫厅战史库里的‘日本海军省情报部门绝密情报文件’详细记录了中法马江之战的全过程，并且记录了当时中国福建闽江口的金牌山炮台守将杨金宝是湖南人，曾留学德国，在德国克虏伯炮兵训练基地受训（天驱注：这纯属一派胡言，大清首次向德派遣留学生是在1889年），精于炮法，法国海军中将孤拔死于其手。这些资料是2004年7月，笔者在日本东京防卫厅战略史料库里的‘目录索引’中偶然发现，因而也‘顺手牵羊’地找来日本庆应20年《清、法马江战例》及其《清国澎湖马公与孤拔葬事》等史料。史料记载了法国海军中将孤拔在马江被炮毙之后，法国舰队急速驶向澎湖将尸体葬于马公（作者注：其实法国将孤拔尸体运回了国内，葬于其家乡Abbeville的圣母堂墓地，澎湖只有个纪念碑而已）。”

要对付缺乏历史常识的读者，这样的“史料”是很可以唬人的。不过，只消多看两眼，作者的马脚就露了出来。日本庆应元年为公元1865年，“庆应20年”则应为1884年。然而，庆应四年即改元明治，根本不存在所谓“庆应20年”。作者生造史料的事实，一望而穿。

在下文中，作者还引用所谓《日本南支海军的战斗日志》，声称1937年日本南支舰队司令官长谷川清（天驱注：其职务应为第三舰队司令官兼支那方面舰队司令官）警告属下，厦门守军司令黄涛是个类似杨金宝的德派军人，不要重蹈孤拔的覆辙。而后，又写道：“胡里山炮台的克虏伯大炮的炮口就像当年师兄“缺嘴将军”那样，耐心地等到并寻找战机，然后一炮就将日驱逐舰拦腰击中并沉没在厦门青屿岛以北海域。”[6]

可笑的是，被作者生拉硬扯，与“缺嘴将军”并列为“福建克虏伯大炮的两次辉煌”的胡里山大炮，其战功也是虚假的。以往盛传轻巡洋舰（应为驱逐舰）“若竹”在厦门要塞保卫战中被胡里山大炮击中，沉没在青屿北部海域，纯属子虚乌有。“若竹”实于1944年3月30日在帕劳被美军飞机炸沉。而胡里山大炮也没有击沉其他任何日舰。

如上所述，“缺嘴将军”的故事传来传去，已经添加了不少枝叶，如顾先生所说一般“愈放愈大”。如果仅仅是这样，倒还不能很好地体现“层垒堆积古史说”。更有意思的是，它居然如孙行者一般，摇身变出了一个分身！

让我们看看这段文字吧：

“当你来到军博广场东侧，会有一门号称‘缺嘴将军’的火炮映入你的眼帘。这门炮原来设置在福建泉州东城门上，主要抵御明代倭寇的来犯。据民间传说，一次，倭寇进至城下，守城军士炮击倭寇时，因装药过量，致使炮口炸裂，裂片击中倭酋，将其击毙。其余倭寇吓得慌忙逃遁。泉州城转危为安。当地人为表示尊敬，因此称此炮为‘缺嘴将军’（天驱注：当时对火炮普遍称为将军或大将军，所以“将军”显示不出什么敬意，倒是“缺嘴”的前缀实在不敬）。”[7]

现在如果去军博参观，确实能在广场上见到一门炮口损毁的古炮。而说明牌上的介绍，正是以上那些文字。

没有时光机器，我们没有可能回到几百年前的泉州来考察有没有这么一回事。不过，略微琢磨便会发现，这个“传说”实在不怎么靠得住。裂片击毙倭酋，实在如小说一般凑巧。而如果装药过量，为何发生的不是常见的炸膛而仅仅炸坏炮口？这个“传说”，恐怕仅仅是传说而已。

本人揣测，这两位“缺嘴将军”，之间恐怕有点什么血缘关系，至于是谁“学”的谁，一时倒也无法弄清。

然而，“缺嘴将军”的故事却没有就此打住——厦门又出了一位将军，而这第三位更加神勇，居然一举击毙了顺治皇帝！

某篇认为顺治被郑成功炮毙于厦门的文章有这样的记载：

“厦门郑成功纪念馆馆长何丙仲介绍说，他从前听爷爷讲过这样一个民间传说：顺治曾询问五台山的和尚，被告知自己会死在牛屁股，顺治大惑不解。后来，郑成功领兵在厦门筼筜港岸牛家村与清兵对决，一日，部下大将军点燃大炮正要发射，郑成功突然发现对岸有一人头上闪闪发光，当即调转炮位对准发射。谁知那正是顺治皇帝冠上夜明珠发出的光芒，顺治皇帝当场被击中，死于牛家村，应验了五台山和尚的预言。

另一相关的无鳔江鱼的传说在福建民间文学丛书《郑成功的传说》和厦门文化丛书《厦门掌故》中均有记载：俗传，明末清初，郑成功据岛抗清，清帝御驾亲征。郑军沿港岸与之激战，清兵船驶入筼筜港，进退无路，成了瓮中之鳖。清帝见状大惊，急命弃船登岸，却被郑成功缺嘴炮击中，当场毙命落水，遂尊此炮‘缺嘴将军’。港中鱼因食皇帝肉而形变，厦门俗语：‘江仔鱼食皇帝肉，畅快无肚’即从此出。这第三位“缺嘴将军”，或能成为厦门大大的财源。欣赏一下这篇妙文吧：

“顺治之死”与旅游开发
彭一万（厦门市文化局原局长、郑成功研究会顾问）

闽南流传着许多民间传说和传闻，佐证顺治被郑成功炮毙于厦门港，《厦门晚报》已刊登5则：

1.关于江鱼无膘、尸虫变文昌鱼和皇帝鱼的民间传说；2.朝廷祭江；3.水底浮炮；4.皇帝祭殿；5.海底捞宝。除此以外晚报还刊出了清史专家马里千先生所收集的否定“天花死”的传说。

我始终认为，正史未必全可靠，野史未必全讹传，传说可以作补充。因此，必须对之进行严格的科学界定。《厦门晚报》开展的各种讨论很有价值、很有意义，学术上的百家争鸣，引起对资料的发掘、比对和深入研究，带动了民间的众多关注，使真相越辩越明。所以，我期望“顺治死因”能弄个“水落石出”，至少，能提出一些思考的新方向。

无中生有与顺水推舟

历史来不得半点含糊，但如果开发旅游、建设景区则另当别论。造景有时候要“无中生有”（天驱注：这样的机变，本人自叹不如）。这种例子不胜枚举，略举几个。
　　珠海市本来是珠江口的一个三等渔业县，1980年建设经济特区时，他们在民间传说的基础上，整理出一个“渔女献珠”的故事。

传说那渔女本是仙女，被珠海香炉湾的秀色迷住，悄悄化装成渔女下凡，嫁给一个青年渔民。成亲那天，她拾到一个特大的海蚌，挖出一颗硕大的珍珠，把它献了出来，这颗珍珠就变成珠海。于是，香炉湾畔就矗立了著名雕塑家潘鹤创作的《渔女献珠》巨型石雕，成了珠海经济特区的标志，香炉湾也成了珠海市著名的旅游区。这个传说给珠海增添了魅力，给旅游插上了翅膀。

美国的迪斯尼乐园和迪斯尼世界，源于美国动画片大师迪斯尼创作的米老鼠，他根据这些故事情节建造了主题乐园，让米老鼠、唐老鸭、猪小弟活脱脱地与小朋友们接触，每年接待了数以千万计的游客，成了美国乃至世界上最热门的旅游点之一。

泉州的洛阳桥确实是北宋时蔡端所建，但民间许多传说却是老百姓编出来的，如观音变小姑娘募钱、夏得海到龙宫送文书等等。流传千百年了，老百姓都认可了（天驱注：老百姓认可了就是历史了么？）。

厦门有众多郑成功史迹，已成为重要的旅游资源，问题是要不断挖掘，有所突破，推陈出新。“顺治被郑成功炮毙于厦门”，不管将来结论如何，从旅游开发的角度说，完全可以在民间传说的层面上进行操作（天驱注：好一个不管将来结论如何）。

顺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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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08-11-12 14:52:41 作者：吉辰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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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搬运工	【大中小】·【推荐好友】·【打印】·【顶部】

[近代战争] ·“缺嘴将军”历代记

2008-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