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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专政对象”报到单

　　“文革”时期，我曾被划为所谓的“专政对象”接受批斗改造。至今，我还保存着一份我所在的单位（上海图书馆）的革命委员会派发给我的报到单。这份特殊的档案记录了那段不同寻常的历史。
　　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一开始，老上海图书馆的造反派一下子就在全馆工作人员中揪出了四五十个“牛、鬼、蛇、神”，即所谓的“地、富、反、坏、右”—被专政的对象。我因为有所谓“胡风一般分子”的身份，也被揪了出来，投进“牛棚”。当时上海图书馆设在上海跑马厅的旧址（今上海美术馆），面向南京路，被批斗的对象经常在被批斗之后，还要被勒令跪在图书馆大门口，面向南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示众请罪！
　　接着，上图的造反派为了进一步“改造”我们，想出了一个绝招—扣发了我们的工资，每月只发给我们每个人13元钱的生活费。
　　那天，妻子看到我拿回家来的只有我一个人的生活费，其余50多元全被扣发了，非常震惊。因为这50多元是要养活我们两个年幼孩子的钱，没有了它，我们的孩子还怎么活呀？
　　妻子为此一夜难眠，第二天她就决定要去找我们单位的领导评评理。
　　我一听急坏了，因为当时单位的领导早已被造反派夺了权，你去找造反派头头评理，岂不是自找麻烦么？！
　　妻子不听我的劝说，风风火火地赶到老上海图书馆的传达室，只见一位年轻人在值班。这位年轻人就是当时管制我们这批“牛、鬼、蛇、神”的造反派小头头。小头头问她来干什么？她说要找图书馆的领导问问，为什么要扣发她丈夫的工资。小头头看她那么焦急，就跟她说了为什么要扣发“牛鬼蛇神”工资的所谓道理。我妻子问：“喂，你是这里的领导吗？”小头头急忙说：“不不不。”她说：“那好，我是来找你们领导的，请问你们的领导在哪儿？”小头头没法，只好让她到办公室去见图书馆的领导潘书记。潘书记听了她的一番诉说后，觉得无懈可击，不得不找造反派头头研究，同意少扣发一点。结果从下个月起，就果真少扣发30元，让我们的两个孩子有了活命的钱。
　　事后我由衷地钦佩妻子的胆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但是不久后，由于我的处境被妻子单位系统的造反派知道了，从此她也开始受到了所谓的“革命冲击”，不断地被批斗，最后还被“隔离审查”了好长一段时间，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后来由于她不屈服，造反派也奈何不了她，不得不解除了对她的“隔离审查”。
　　可是，我们单位的造反派对我们这些所谓的“专政对象”却管制得更加严厉了。每天早请示、晚汇报时我们都会遭受无缘无故的训斥和打骂，也更加惨无人道了。我们中一位采编部姓陈的难友，就因为经受不住这种残酷的折磨而自尽了。这件事不但不能使造反派反省一下自己的恶行，反而认为对我们管制得不够严厉和全面，所以从此以后每到节假日也要强迫我们向自己居住地区的居委会报到。每到节假日的前一天，造反派就发给我们一张报到单，让我们接受居委会专政队的管制。
　　这件事，开始时我并没让妻子知道，居委会也没太认真对待。但是在一个节假日我们家里来了几位亲友，我们正在一起吃饭，突然间居委会主任和专政队队长一起出现在我们家门口，对我大喝一声后，就当着我的妻子和亲友的面对我训斥起来，我像遭到了雷击似的一时不知所措。我的妻子和亲友也都感到不知所以，狼狈不堪。
　　从此以后，我们一家人都害怕过节了。妻子每到节假日就带着孩子到她娘家去。记得那年春节到来时，我忧心忡忡地拿着单位造反派交给我的报到单回家，几次走近居委会要向专政队报到，又都退了回来。报到吧，怕居委会专政队来家训斥我；不报到吧，违抗了单位造反派的命令，更加不得了，还不知道会把我怎样整治呢！正在我犹豫不决时，妻子下班回家在路上发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便追问原因，我不得不直言相告。她听后毫不犹豫地从我手上接过那份报到单，只说了句：“报什么到？回家！”
　　本来过完了假，我要去把那张经居委会盖过章的报到单带到单位去交给造反派的。可是这回我不曾去报到，怎么去单位交这个差呢？节后上班第一天，我一想起这张报到单，就连早饭也不想吃了。妻子早已看出了我的隐衷，快人快语地说：“不就是这张报到单没盖过居委会的章么！看你这副熊样子！要是你们的造反派头头查问起你的话，你就说被你妻子收去了，所以你没有去报到，让他们来找我好了。”听了这番话，我还是放不下心，一脸苦巴巴地看着她。她马上又说：“要是你们的造反派真会来责问我，我就说是我不让你去报到的，因为我想我也是革命群众，我自己会管教你的，不必去麻烦居委会专政队了。”
　　听妻子这么一说，我想对呀！说得在理，心头上的那块石头一下子就放下来了。于是我也横下一条心说：“有你这句话，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又被造反派训斥一顿，或者再开大会批斗我一次罢了。”
　　这天我到单位去上班，大着胆子从那位造反派小头头的眼皮底下走进“牛棚”，胆战心惊地拿了劳动工具，再不敢瞧他一眼，就匆匆地出去打扫卫生了。说也奇怪，还真像是我们单位的造反派早知道对付不了我妻子这一招似的，那天从“早请示”一直到下班前的“晚汇报”也没听到造反派小头头提起过这张报到单的事。下班回到家后，我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多少年来我一直忘不了这件事，每次见到这张专政对象报到单时，都不免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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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08-11-12 13:53:49 作者：斯宝昶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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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andyto	【大中小】·【推荐好友】·【打印】·【顶部】

[现代杂谈] ·一张“专政对象”报到单

2008-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