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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走过的道路

父亲今年八十二岁。平时很少对子女们讲过去打仗的事。偶尔提及也是三言两语，不做完整叙述。即使这样，十几年下来，点滴积攒，我也了解了一些当年战斗情景。

一

淮海战役歼灭黄伯韬兵团时，父亲所在鲁中警卫团负责打援。警卫一营拉上去，叫国民党军坦克来回压了几次，垮了。营长跑了。后来回到部队，被一撸到底，下到连里当战士。

团长命令父亲带领警卫二营上。

警卫二营是头等主力，齐装满员。全营官兵都是解放区出来的翻身农民，平时吃得好（相比其他部队），各个身体强壮。每人装备长短两只家伙（武器）。“四四编制”，即每营有四个连，其中三个步兵连，一个机炮连；每个步兵连有四个排，其中三个步兵排，一个重机枪排……步兵连中，一个连装备的都是日式武器，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一个连装备的都是“中正式”（步枪），加拿大白朗宁机枪，一个连装备的都是美式武器，汤姆式冲锋枪……

部队拉上去，激战了一天一夜。四个连打掉了两个半连，全营21名营连级干部，光荣了17个。父亲亲自掌握一挺重机枪。身旁的弹药手负伤、光荣了好几个，他居然一点事儿没有。团里连下2道撤退命令，部队撤不下来。团长亲自到前沿。父亲指着阵地上烈士遗体，扯着脖子喊：这么多弟兄躺在那儿，你叫我怎么撤？！……团长说：“×××打王八了！”（打红了眼）

说到这里，父亲眼圈都红了，难过得半天无语。这场战斗，他就讲过一次，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二

战斗中，跟父亲关系最好的付营长，在交通壕中一抬头，让一颗流弹击中。没说一句话，就死了。“他才20岁啊！胶东人，家里有个70多岁的老妈，还有个没过门儿的媳妇。咳……”老人忍不住落泪。战斗结束后，父亲找了两挂胶皮轱辘大车，一车装满了进口加拿大洋面，一车装满布匹、呢子料，连同团里奖给他的金表，派了一个班的战士，送到付营长老家。

三

战斗中最怕拼刺刀。一拼刺刀，就说明阵地守不住，没有办法了。与其逃跑被军法从事，不如战死在阵地上。

四

南下时，指导员、教导员的主要工作是防止逃兵。如果开小差时不带枪，还好办，情况紧急时就不追了。如果带枪开小差，则必须追回来。有时连追的人都跑了。还得重新派人（追）。

上哪儿追？

去他（开小差）的老家呗。十有八九能找回来。

为什么开小差？

想家呗。打了那么多年仗，家乡解放了，谁不盼着赶紧回家过好日子。这一南下，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回来。（开小差的）也有走半路上，因为没有路条或者什么原因，被民兵抓到送回来的。

处分吗？

不处分。就是当官当不成了，一律下到连里当兵。

五

南下路上，全营官兵都染上了疥虫。钻心地痒。卫生员给大家浑身涂抹硫磺药膏，然后让用烟火烤。大家找来些桑木疙瘩，点着后，一大群男人光着屁股，围着火烤，尤其是生殖器部位（我用了比较文雅的词句，没敢照搬老人的原话）。说到这里，老人眼里露出顽童般的笑意。后来，连地面瓷砖都烤炸了。

现在分析，治疗疥虫的时间应该是一个相对稳定、没有战事的时候。大家光着屁股……，说明内衣全拿去洗了。把瓷砖烤炸。应该是在城市里一所大户人家。根据这些背景，断定此事发生在攻占南京的时间。

六

济南战役后，父亲所在的鲁西南纵队编入35军，番号：105师。他在315团。军长吴化文。济南战役中，鲁西南纵队执行包围飞机场任务。103、104师是围困济南机场时起义的国民党部队。这个35军是第一个打下南京并冲进南京的部队。就因为不是陈、粟的嫡系部队，所以这个光荣伟大的事迹至今得不到宣传。

一过江，103师就跑了一个齐装满员的机炮连。受到全军通报批评。父亲所在的315团，打南京前，跑了一个机枪班。所幸机枪没有拿走，只是人跑了。

部队进了南京，放假3天。洗澡、理发等不要钱。313团一位姓孙的连长，带着战士满世界看房子。大概是想找一处舒适的宿营地。结果一下子钻到美国大使馆。有好事的记者，成心逗他，称“采访人民解放军将军”。幸亏入城前部队进行过相关教育，孙连长满口的入城要求、注意事项，算没有胡说八道。上级没有处罚他。后来有人将这个情节搬上了电影。

部队打下南京后，父亲所在营负责中山陵的警卫。当时国民党飞机天天来轰炸南京，就是不敢炸中山陵。所以部队把缴获的汽油等贵重、宜燃物资，全都放到中山陵的山沟里。

营里有一台美式吉普车，司机姓张，南京人，有两个孩子，提出教父亲学习开车。不出一天的功夫，父亲已经能开着吉普车满世界乱转了。直到今天，听说学习开车还要进驾校学习一个月，还要什么路考……父亲就直撇嘴“一个开车，有什么难的？！搞这么复杂！当年我一天就学会了。”付教导员也提出学习开车。没转两圈，就把车开翻了。好在没有伤人，车也没有坏。挨了一顿熊。做为报酬，隔三差五的，部队给张师父一桶汽油。就这点汽油，救了张师父一家人。

后来，105师驻防杭州，改为警备区。父亲在50年被选入空军飞行员。折腾半年多，军里、军区都过了，在北京最后一次体检时，查出有胃病，刷下。因为离开部队时间过长，再回去已经没有位置了，所以留在了空军。

七

39年的一天，村子里过八路。父亲到部队上玩。有个本家三叔在部队当连长。他给了父亲一个馒头。问：“好不好吃？”“好吃，”“想不想天天吃？”“想，”“那你跟我走吧，保证你天天吃白馒头。”“行！”就这样，也没有跟家里打招呼，13岁的父亲就参军当八路了。部队走后，家里乱成一锅粥，四处找孩子。后来是邻村的人捎过话来，才知道孩子当兵去了。气得我爷爷一连几天念叨：好人不当兵，好人不当兵……

父亲还没有枪高，根本上不了战场，也就是给三叔当个勤务兵。天天早上起来打洗脸水，挤牙膏；晚上，打、倒洗脚水……后来知道他上过2年私塾，就让他教大家识字。所以，父亲在个人简历中写道：1939参军，职务：文化教员。

这个三叔（我管他叫“三大爷”），“五一反扫荡”时，因为情况艰苦、危险，脱下军装跑回老家，重操务农老本行去了。“文革”中见到他时，天天推辆小车，到县城卖豆腐。曾不无感慨地对我说：当年要是不回家，现在恐怕也当上将军了……

八

抗战期间，父亲从文化教员开始，武工队分队长、付指导员、指导员、武工队中队长、大队长……一步一个脚印。我曾讥笑“武工队是土八路。”惹得老爷子老大不高兴：“你懂什么！？能进武工队的全是部队中排级以上干部。能力差一点的一律不要。”

由于经常活动在敌占区，危险性很大。一次，父亲所在的一中队，前半夜刚过，立即集合，转移到30里以外的另一个村子休息。二中队没有转移，结果拂晓时，让鬼子包了“饺子”。一仗下来，损失了百分之七、八十（的人），剩下的力量只好退回根据地，重新组织。“那么多人进村，鸡飞狗咬，敌人能不知道吗？二中队的人太大意了，以为附近没有大股敌人。结果上了当。”

当武工队也有好处，馋了，就找几个大财主打打。几十号人开进去，杀猪宰鸡，过一把瘾。逢年过节，得记着给军区首长弄点年货。

九

当年父亲的武工队在山东高密、肥城一带活动，也到过泰安麻搭地区，离家100多里地。因为当兵后改了名字，所以敌人不知道父亲老家在哪里。同样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在那里。

一直到1948年济南战役后，泰安解放，父亲才带着1个通讯员骑马回家。驮去了2袋洋面，几匹布（呢）料；以及一些孝敬我爷爷、奶奶的洋烟。据母亲讲，早在年初，乡里得到消息，父亲已经阵亡。于是乡里给家里送了光荣烈属匾，救济了200斤小米。“幸亏有了这200斤小米，全家才安然渡过春荒”。第一次回家在村口打听路时，就有人上家里报信，说：你家老大回来了；还当了大官（估计村里的人看见骑马的人，都认为是大官）。我爷爷不信，还要揍人家。等看到真是儿子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我母亲11岁那年，以一吊大钱的身价，卖给父亲家，做了童养媳。3年后，即1939年，父亲离家当兵去了。从1939年到1948年，母亲等了整整十年，总算利用战斗休整期间，跟父亲办了完婚仪式。

部队南下时，母亲也参军了。在后方医院当护士。一入伍，先扫盲。半年后才分到野战医院。

十

问：你抓过日本兵吗？答：没有。即使抓到，因为带不走，也给毙了。

一次化妆侦察，被敌人抓住。好在没有带武器，敌人来不及审问，先关了起来。因为那个年代，老百姓房子一般用厚30多公分的土坯盖成，所以被捕的几个人（有无辜百姓若干）轮流往墙上撒尿，用手或者拣到的硬东西，把墙挖了一个洞，半夜三更跑出来了。父亲跑了几十里路，游过一道封锁沟，被自己人救了。饿得要命。一个不留神，把胃吃坏了，从此留下了胃病病根（估计那时也不懂保健常识）。

十一

自卫战争期间，野战部队调父亲当某团参谋长。调令下到军分区。分区司令霍士廉（后来当过甘肃省书记）不同意，称：这是我们军分区主力营营长，不能动！同时指示组织部门和后勤部门：这个营长享受团级待遇。问：团级和营级有什么区别？答：就是每月多发一条边区造土烟。营级干部每月一条烟，团级干部是两条烟。再有，团级干部行军时有马骑。问：有马骑了，鞋是不是发的少了？答：不少。仍然是每年2双鞋。

因为父亲是团级营长，所以可以享受“二五八团”待遇（25岁以上，8年军令，团级干部），顺利地将一字不识的母亲弄到部队当兵。这是1948年的事情。

十二

父亲在1954年进南京高等军事学院学习，是第二期空军班。第一学期的校长：刘伯承元帅。学习三年，1957年毕业。“我的数理化不行，也就是3分万岁。但是专业课，什么空军格斗战术、战役想定等等，全是5分”每次谈起当年的军校生活，老爷子总是眉飞色舞，兴致勃勃。“毕业考试时，铺着红地毯，朱德元帅亲自主持答辩。真有人过于紧张，临场昏过去的。”“你哪？”“一次通过！”如今他的毕业证书、成绩单等，被我姐姐带到美国去了。

1958年，父亲在长沙机场时被部队选送到张家口军事外语学院学习英语。于是在那年11月份，全家北上，搬到北京居住。先是住在在锣鼓巷总参三部招待所，后来搬到史家胡同11号总参三部的房子（该院在文革时期交地方了）。父亲在1962年毕业。适逢3年国家经济困难期，没钱外派。于是分回空军。当时总参二部领导对接毕业学员的空军参谋长张挺发讲：这4个是总参二部的人，随时准备外派（当武官）。空军可以使用，但是要放到北京领导机关，不能下放的基层部队。于是父亲被分到情报部侦察处，当了副处长；正团级。低他2届的张海峰，后来出任罗马尼亚武官。直到文革开始，父亲坚持每天晚上收听中央台的英语广播。

1950年，空军在杭州笕桥成立了二预（备）总（队）和六预总。父亲是六预总四大队付大队长（付团职）。父亲以团级干部身份调入空军，直到文革开始前的1966年，仍然是正团级。转到空军的16年里一直得不到提升，父亲忒有意见。“我可是当年空司机关唯一的双料名牌大学生！”

后来，终于被提到空司情报部部长的位置，算是副军级了吧。

十三

据父亲讲，在抗日战争和自卫战争期间，参加大小战斗一百多次，荣获过各级战斗英雄、模范等十几次。最值得纪念的是荣获过华东军区一级战斗英模；并籍此在1949年进北平，参加全国第一届战斗英模大会，受到毛、朱的接见。问：怎么没看到奖章呢？答：全处理了。要那些牌牌儿没用。发的奖品都送人了，就留了一只派克金笔。记得父亲留了一枚独立自由奖章（铜质），一枚三级解放勋章（铜质镀银）。

十四

父亲有过五关的时候，也有败走麦城的事情。有两件事，是我从父亲50年代用打字机打的个人履历中偷窥到的，并在最近向老人核实过。

一是当年部队在南京中山陵执行警卫任务时，他手下一个连长带着两个战士，着便装到附近河里炸鱼吃。大概有一部分孝敬营首长了。结果被老百姓发现，告到军管会。上级派人调查。本来，炸鱼用的弹药是连里私藏的编外货，不在定额供应之中；且当事人着便装，只要下面的人死不承认，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知连长是个老实人，这边调查组领导话音未落，他就站起来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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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08-10-1 14:51:01 作者：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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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杂谈] ·父辈走过的道路

2008-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