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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大将军的最后岁月

近日在北京购得《彭德怀年谱》，人民出版社1998年3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印量5000册。位于繁华的王府井大街的涵芬楼书店于1998年一共进了五本书，我买到的是最后一本--九年多了才算卖完。

全书850多页，我仅有时间把部分章节翻阅一次，看完之后的感觉是，这是一本全中国人都应该读一下的书，特别是记载了彭德怀最后岁月的部分。据年谱记载，彭德怀于1966年12月13日凌晨被北航红卫兵从三线建设副总指挥的任上劫走，从此身陷囹圄，一直到1974年11月29日下午逝世，被关押了近八年。正如文革之后广泛发行的《彭德怀自述》源自他在受审时写的自供，年谱中关于他牢狱生活的条目，几乎完全来自于哨兵以每两小时记录一次的密度写下的工作日志。这位共和国的元勋，普罗米修斯似的悲剧英雄，就是这样留下了他人世中的最后纪录。

哭泣

1967年7月23日，年谱中第一次出现哭泣的字样，"疼得哼哼不止，哭泣，一夜没睡觉。"。在此之前的7月19日，北航的红卫兵批斗、毒打了彭德怀，导致他肋骨两处骨折。但是彭大将军并不一定是由于疼痛而流泪。7月20日，审委会给他下达了写第一次简历资料的命令，让他在八月初交代清楚参加红军之前的主要经历，在党内历次路线斗争之中的立场，主要社会关系等。7月23日应该是他正在回顾了早年贫困生活。在《彭德怀自述》中有这样的文字："每一回忆至此，我就流泪，就伤心，今天还是这样，不写了！在我的生活中，这样的伤心遭遇，何止几百次！"对于成功人士来讲，少年时的苦难，创业的艰辛，在事业成就之后往往变成了可炫耀资本。但对于此时的彭德怀，少年磨难的回忆，是一副更苦的苦药。"几百次的伤心遭遇"，何尝不包括前几天的受辱于红卫兵。在经历了艰苦卓绝的奋斗之后，他被自己参与缔造的共和国的专政机器所关押、所侮辱，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潸然泪下！

1969年中共九大期间，彭德怀的情绪极不稳定，从4月1日开始，"天天以泪洗面，夜不能寐"，这在他的牢狱生涯中是绝无仅有的。他特别关注九大的主席团名单、新的政治局与常委名单，和大会的政治报报告等大会的消息。

4月14日，"晚听广播，在屋里活动着听，特别注意听主席台人员名单，差点摔倒。坐立不安，脸色非常不好看。晚上躺下流泪，夜不能成眠，夜2点之后流泪。"

4月17日，"起床以后写材料，一天写八小时。流泪。夜睡一小时，2点之后涕泣。"

4月25日："看中共九大新闻公报和主席团名单，用手指点报上的名字。对中苏边界乌苏里江图看得很仔细。夜里只睡30分钟，一直在流泪，眼睛睁得很大，翻身，叹气。"

在此之前，多次的军队与地方造反组织的反复批判，中央公布以彭德怀为首的反党集团的决议，专案组多次长时间的提审，都没有给他带来如此之大的情绪波动。从九大奠定的政治格局来看，文化大革命的乱局还要继续下去，彭总应该是心忧国事，才伤心至此。

挨打

在文革初期的批斗狂潮中，彭德怀多次被打。

1967年7月26日："下午4点，经中央文革小组批准，韩爱晶在北航南操场组织十万人批斗彭德怀、张闻天大会。会后，突然宣布对彭德怀、张闻天游街。上卡车时遭毒打。晚上8时15分回来躺下，自言自语地说：这怎么得了啊！今天打得太重了，扭得手痛，都木了。上次打的那骨头都痛了。"

1967年8月22日，下午，同黄克诚、谭政一起被北京军区机关"无产阶级革命派"批斗，身上被打破了。

黄克诚大将曾回忆道，"军队开的斗争会，从不动手打人。听说彭总挨过打，那大概是在外单位发生的事。"看来军队并没有那么斯文，也许当时黄老没看见。更有甚者，9月1日："下午，北京卫戍区在工人体育馆召开斗争彭德怀、罗瑞卿大会，陪斗的有黄克诚、谭政、杨勇、廖汉生、吴自立、萧向荣、王尚荣、吕展等。在斗争会上卫戍区一位副司令员动手打了他的脸。"这位被《彭德怀年谱》姑隐其名的打手是李钟奇少将，据推测，李将军是为了泄反教条主义运动之中挨整之愤。李将军2003年才逝世，寿活90岁。1988年他获得了中共中央颁发的红星荣誉勋章。在同一场批斗会上，时任北京军区副政委的王紫峰中将动手将一个便纸篓扣在了彭德怀的头上。这件事没有登在年谱上。也许，这种侮辱太多了，记不胜记了吧。

不得死

延安整风时，毛主席审干的政策是大部不抓，一个不杀。文革时这一传统保留了下来，因为相比起全党所有的干部，抓起来的总是一小撮。据后人以小人之心推测，在毛看来，杀人是脱了裤子放屁的蠢事，只要在政治上宣判这些人的死刑，然后给他们吃饭、拉屎、睡觉三大任务，一直关到死完事。这样既在政治上达到了目的，又不必在历史上承担骂名，还可以显示毛本人的"宽宏大量"。（高文谦，晚年周恩来，253页）彭德怀在庐山蒙难之初，即向毛做了三项保证，不做反革命；在任何情况下不会自杀；今后工作是不好做了，劳动生产，自食其力。他在被关押之后，实际上处在了一个求死不得的境地。

1968年3月到5月，他被密集提审50多次，主要让他承认里通外国问题，逼他自认为汉奸。此时他动了求死之心。早在68年5月8日，他写了一个条子："为了革命的利益，必要时，可献出自己的生命。这是我入党誓词里最后一句话。现在是时候了。"他认为，"为了巩固和提高毛主席的威信，我应当坚决这样做。"

1971年8月4日，他说了好几遍，"我不得死。"

1972年11月22日："躺铺上哭了一小时。中午打饭后15分钟才开始吃，边吃边说：‘不吃呗，又饿。吃呗，将来一定要把你杀掉。'"

1972年11月23日："晚饭后说：‘还不早些死，节约粮食，节约人力。我饿时腿不能动，是大脑休克，休克能死去。'"

1973年4月，彭德怀被确诊为直肠癌，从此之后，除了人为的侮辱与迫害之外，他又开始受疾病的折磨。

1974年7月3日去厕所差点摔倒，被哨兵扶住。说："头昏，眼也看不见。""这样对我是件好事，可以早日解除痛苦。我反复给医生讲，让他们把我处死，找到一些研究材料，他们都不愿意这样做。"

1974年7月21日晚上，背痛得厉害，睡不着，一个劲地翻滚。说了四遍："警卫战士，疼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你帮我打一枪吧！"

1974年8月19日深夜2点，在床上翻滚叫唤，还说："为什么今天这样疼，疼得厉害。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他还又活了三个多月，才最后艰难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死前，为了忍受剧烈的疼痛，他用牙齿咬，用手撕被子，把被头全撕裂了。

领袖、战友与同事

1965年9月23日，彭德怀最后一次见到毛泽东。据他自己回忆，毛当时说也许真理在彭那一边，还回忆了很多历史上彭支持他的往事。这是彭德怀晚年惨淡生活中唯一的亮点。但是，一些党史专家曾质疑彭回忆的真实性。的确，在那个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毛马上就要拿当代海瑞当靶子，祭文革的大纛，很难想像，他会当着众人的面，对彭说出这样的话来。

1967年元旦，彭给毛写了一封信，申诉被红卫兵囚禁一事。第二天，卫戍区司令傅崇碧将这封信转交周恩来，周在信上批示："碰头会上已宣读。即送主席、林彪同志、江青（已退席）同志传阅，拟退彭德怀专案组存。"

这证明，彭被非法关押一事，毛是完全知道的。此后，彭深知不会有人来搭救他。

彭与刘少奇一向没什么个人关系。62年刘在七千人大会上代表中央对于彭德怀案件的讲话还曾引起他极大的不满，这也是他后来写八万言书，要求翻案的直接原因。但在，在文革中，他看到刘被如此不光彩地打倒，仍引起他极大的不安。

1968年11月2日看中共八届扩大的十二中全会公报。全会批准了所谓《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决定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读后一动不动，从来没像这样不高兴。想到自己将会是同样下场，彻夜未眠。

林彪事件发生后，72年1月8日，专案组对他宣布了林彪反党事件，并让他揭发问题。8月23日，专案组向他传达了中央文件，里面有更多的林彪之死的细节。这给彭很大的刺激。夜间，他对哨兵说："打电话给周总理，我相信他是革命的。这样把林彪杀了我有意见，他死我不同意。叫周恩来总理亲自参加这个审查。请打电话给周恩来总理、董副主席，叫他们来亲自审我，我不活了！"

与外界普遍的认知不同，元帅之中，彭与林的关系是不错的，这更多地出于红军时代一、三军团并肩作战的战友情谊。据林彪身边的工作人员回忆，五十年代林彪养病，门前车马冷落之时，彭德怀是经常前来探望的少数领导人之一。59年在庐山会议上，虽然林彪衔毛之命对彭上纲上线、大肆攻击，但是同时，他也出面澄清了会理会议的事实，为彭洗清了几十年以来的冤屈。彭对此怀有很大的感激，把这件事写在了供述材料里。

1973年4月25日，在做癌症手术之前，要求见主席，总理。专案组与医院都向上反映了彭要求中央领导接见一事。一直到了彭临死之前的1974年8月31日，才得到了叶剑英的批示："专案组去看彭德怀还有什么事要说。"

彭德怀专案组1962年9月22日就已经开始工作，文革之中逐渐升级，属于中央专案组第二办公室，主任先是杨成武，杨倒台之后换成黄永胜，吴法宪为副主任。据吴法宪回忆，总的工作由周恩来负责，他每半个月就在人大会堂东大厅主持召开一次专案组全体工作人员会议，四五百人全部到会，然后由每个专案组依次汇报工作。会议常常一开就是一夜，从晚上的八、九点钟一直开到第二天的拂晓。所以，关于彭德怀在关押期间生活的一些基本情况，至少周总理应该是知晓的。

彭德怀专案组规定了十七个工作对象：彭德怀、黄克诚、谭政、张闻天、王平、苏振华、李志民、杨勇、刘震、钟期光、饶正锡、洪学智、邓华、万毅、吴自立、浦安修。其中，黄克诚、张闻天、李锐属于庐山死党，李志民、洪学智、邓华可能是因为在搞美援朝的原因跟彭走得比较近被牵涉进来。万毅是在庐山会议之后批彭不得力，而且还为彭说公道话而蒙冤的。吴自立是因为写了反映平江起义的电影剧本怒潮而被认为是为彭德怀翻案。浦安修是彭的夫人，虽然在庐山会议后一直与彭若即若离，但文革中也逃不掉株连。其它人就莫明其妙了。谭政反对过林彪的政治第一的路线，很早就被从总政主任的位置上拿了下来。刘震在空军中与吴法宪不睦，杨勇好像更适合放在贺龙的专案中去；饶正锡只不过是个军医，他被抓近来也许是因为与彭过去的私交不错吧。网上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与总后勤部部长邱会作有过节。现在国内对于文革史实很少提及，以上这些人，上网查他们的官方简历，文革的历史都是空白。比如吴自立，只提他是开国少将，75年逝世，好像他在中国大乱的那几年无病而终一样。

1959年，彭刚被打倒之际，曾对身边的医生说，"因为我写了那封信，反我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对我个人倒无关紧要，但影响到成千上万的人也被打成右倾分子，使他们妻离子散，我实在对不起他们。此页下面的注2写道，受批判、株连的党员、干部、群众共807万人。

三件大事

如毛所述，政治犯给关起来之后，只需完成吃饭、睡学、拉屎三件大事即可。正是在这三件大事上，彭受到了非人的侮辱。

彭在狱中的睡眠质量非常不好。

1969年4月20日早起看毛主席语录，看报，唱小曲，捶桌子，捶胸。夜里又没有睡眠。白天想睡不让睡，晚上让睡睡不着，时间成了他的敌人。

监狱里的规定是睡觉一定要面朝外，以利于哨兵监视。

1971年12月22日副参谋长进屋问："你睡在什么地方？"就走到床前指了指，表示睡在这个地方。副参谋长说："你睡在这个地方能看到你的脸吗？"听后勃然大怒："我是修正主义分子、是反革命分子，那有什么好的？要枪毙就枪毙，要怎么就怎么，为什么不处理！"

他对吃食一般来说没什么兴趣。有几次还绝食抗议。

1969年9月25日通信员告诉他买水果时，发呆，愁着脸，嘻笑、高声唱歌、站着出长气。一夜不睡，独自流泪。

1971年7月30日监护人员来清查东西，说彭德怀是修正主义，为此发了火，把用的茶缸和小扫帚往桌子上一砸，大声说："我是革命，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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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08-9-21 23:24:20 作者：范松鹤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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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杂谈] ·彭大将军的最后岁月

2008-0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