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晖还将这一关于帝国—民族国家的分析,扩展至另一种现代主义的变种叙述,即日本京都学派。由于费正清和赖肖尔共同编撰的教科书(REISCHAUER, EDWIN O. and JOHN KING FAIRBANK East Asia: The Great Tradition.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Company,1958)的影响,京都学派在美国的中国研究界也具有很深的影响力,因为美国的学者大多是通过他们的教科书首次接触中国历史的。他们的那本教科书,通过赖肖尔(而不是费正清)及其日本的中国学同行,整体借用了内滕湖南关于唐宋中国的假设性叙述。京都学派在日本的出现是为了对抗那种关于中国的标准的现代主义叙述,在这种叙述下,中华帝国被描述成一种前资本主义的、**的、农业性的、反民主的、文化主义的(而不是民族主义的)和前民族国家的典型之一。而京都学派则认为,现代的倾向在唐宋之际即已明显出现,那时已存在繁荣的市场经济,在郡县制(而非分裂化的封建制)下,中央集权的民族国家轮廓和现代官僚体系亦已成形,而且,同时也出现了原初型的资本主义、理性主义,甚至民族主义。在京都学派看来,宋朝中国早已进入了早期的现代,而不是像东京学派所描述的那样,是一个落后的帝国。
在这里,汪晖的研究呈现了一个也许是出人意外的转变,他把注意力转向了“科学主义”在中国的建构。“科学主义”这一概念被美国中国研究界的郭颖颐(D. W. Y. Kwok)使用于他早年关于现代中国思想的颇具影响的著作(Scientism in Chinese Thought. New Haven, CT: Yale Univ. Press,1965)中。汪晖将这一概念及其使用深刻地上溯至政治与经济学家哈耶克。哈耶克首先很具现实感地指出,市场经济中的个人只能得到不完全的信息,因此,指望他们有完美的理性,或者使用自然科学的假设和方法来研究经济,都是不对的。但哈耶克接着却开始建立一种假设,他提出,在民主—自由的西方市场经济中,不完美的个人,在不受任何国家的干涉下,可以通过价格机制的调节,创造一种近乎最完美的自然的经济秩序。最后,他揭示出自己的最终目的,即对社会主义计划经济进行深层的批评。但正如汪晖指出的,市场经济和西方资本主义发展的真实历史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强大的国家干预,在历史上,最早是以重商主义,之后是以帝国主义的形式。他引用布罗代尔的分析指出,资本主义国家并没有保护自由市场,而是保护垄断;资本主义国家与其说是保护市场,还不如说是“反市场”的。对于汪晖来说,(垄断)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的这一轨迹,在发达国家与跨国公司的联合吹捧下,在今天已采取了全球经济的形式。在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