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克利的迈克尔·波伦(Michael Pollan)教授在其新著《杂食者的两难:四种食物的自然史》(Omnivores Dilemma, a Natural History of Four Meals)中,凸显了一些让我们视而不见、不以为然的事实。中国人说“吃什么补什么”,说的是人与食物之间的对应关系。美国人的说法更狠,叫“吃什么,是什么”(you are what you eat)。波伦教授说:“当一个墨西哥人说‘我是苞米’,或者‘行走的玉米’时,只不过是陈述了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实: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这种植物,变身为构成墨西哥人之身体的那些物质”(第19页)。按照还原论的营养说,我们吃的食物,都会被分解成食物中所包含的各种所谓营养物质,如蛋白、糖、氨基酸等等,才为人体所吸收。比如吃鸡蛋和吃豆腐以及和牛奶一样,都是为了补充蛋白,所以没有什么区别。而波伦教授则给出了否定的科学依据。不同的植物从空气中吸收的碳同位素比例不同,当这些植物进入食物链之后,最终会在人体中留下痕迹。利用这个原理,通过对木乃伊进行微量元素测定,可以推断该木乃伊生前的食物。这种方法对于活人同样有效(第20页)。波伦介绍说,大多数植物在光合作用时形成的化合物分子中包含三个碳原子,而玉米则是四个。从同位素的角度看,大气中的绝大多数碳都是碳12(其中原子核中有6个质子,6个中子),极少数极少数是碳13(6个质子,7个中子),而玉米,则能够比其他植物结合更多的碳13。所以,一个人的身体中包含的碳13比例越高,就说明他吃过的玉米越多(第22页)。
然而,波伦教授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即使玉米有如此特殊的本领,即使人类繁育出了各种特殊的新种玉米,仅仅凭借光合作用,玉米也无法达到现在的产量。人类现在的粮食产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太阳所赐予我们的额度。这一切,是凭借了一个彻底打断了粮食与太阳关系的发明——化肥。麦克尼尔(J. R. McNeill)教授在《太阳下的新鲜事:二十世纪世界环境史》中也说到了类似的故事。“化肥的大量应用已经并且依然对这个世界的土壤造成了致命的改变,并随之产生了巨大的经济、社会、政治以及环境后果”(第25页)。那些善于利用化肥的植物在人类的帮助下,迅速取代了不善于利用化肥的植物。作为人类食物的物种越来越单一,以至于有三分之二的谷物都来自于三种植物:水稻、麦子和玉米。而化肥,归根结底,来自于石油。对于任何一种化工产品,石油都是数量最大、纯度最高的因而也最廉价的原料。麦克尼尔说,我们的食物来自太阳,也来自石油(第26页)。石油制造了化肥,化肥供养了玉米以及人类种植的大多数粮食,最终进入我们的身体。我们和塑料一样,都是石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