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程网 - 电子文库 - 高华：行走在历史的河流

游客，您好

免费注册

用户中心

支持中心

加入收藏

	网站首页 \| 思想综述 \| 电子文库 \| 谈古论今 \| 现代杂谈 \| 网文荟萃 \| 思想学人 \| 华程商城 \| 华程论坛 \| 澳新信息库\|华程博客

	军事天地 \| 股票纵横 \| 深度探讨 \| 谈天说地 \| 贴图暴笑 \| 生活保健 \| 女性生活 \| 沧桑历史 \|军事外交 \|留学评估 \| 音乐速递

电子文库 - 思想学人 - 高华文集 - 浏览文章

高华：行走在历史的河流

我在史学领域已待了二十多年，在南京大学度过了青年到中年的岁月。文革爆发时，我是六年级的小学生，小学的正常教学已难以为继，我就经常一人去离家不远的南京大学看大字报。1966年10月，我在南大北园第一次看到 “串联” 来宁的“首都三司”红卫兵张贴的批判刘少奇的和其它大字报。其中有一张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勒令狗崽子”：“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
父亲爱看历史书，诸如多卷本的《中国历朝演义》。可能受他的影响，我在文革前的小学阶段就看了《红旗飘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三家巷》、《林海雪原》等等那个年代的革命书籍，也喜欢读《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以及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和五四以来老作家的作品。一个同学家的书橱里有一本丰子恺的《缘缘堂随笔》，令我羡慕不已。
喜欢读书，加上家庭受到冲击，很自然地就对学者受难有一份很深的同情，在南京大学北园“文革楼”（文革结束后恢复原名“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我亲眼看到南大地理系主任任美锷教授被批斗，也看到“文革楼”底层橱窗里张贴的匡亚明校长手写的“认罪书”和挂着牌子在校园低头扫地的“反动学术权威”。
因为父亲是“右派”，我被禁止参加庆祝国庆17周年的全市小学生游行队伍，我也没能参加1966年的“大串联”，但是心里总有不甘。1967年4月，我和两个同学跑到火车站爬上一辆敞篷货车去上海，两个小伙伴在上海都有亲戚，我一人直奔南京路，要去亲眼看看在书本上早就熟悉的这条有名的街道。那一天，我一直在南京路和外滩游荡。在外滩大楼的墙壁上，我看到了“炮轰韩先楚”的大标语，晚上我花了几角钱找一家浴室住下。几天的 “经风雨，见世面”，锻炼了我的毅力和勇气。
作为“黑五类”子弟，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饱受白眼和歧视，高尔基的《在人间》和《我的大学》成了我精神上的向导，南京大学就是我少年时代的“大学”，我看了无数的大字报，还见识了许多“新事物”。有一次我游逛到北园的一排简易平房，发现里面住着一群来自安徽凤阳的农民男女老少，都持有公社大队提供的证明，上面写着毛主席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然后是几句话：某某某是贫下中农，因遭自然灾害，外出要饭，请予帮助！
在那个年代，我生活在一个由旧书本构成的虚幻的世界中，虽然都是杂乱无章的读书，却渴望灵魂的自由。1966年深秋，我读了一本鲁迅的集子，里面收有《无声的中国》，惊奇鲁迅几十年前的话还是那么有现实性。
在我的青少年时代，共产理想仍然焕发着强烈的思想魅力，就在我读《讨瞿战报》上刊载的瞿秋白的《多余的话》的同时，《瞿秋白文集》中的那首《赤潮曲》我已能一字不落的全部背下，至今仍未忘记。“赤潮澎湃，晓霞飞涌/惊醒了五千余年的沉梦/远东古国，四万万同胞/同声歌颂神圣的劳动/猛攻，猛攻/捶碎这帝国主义万恶丛/奋勇，奋勇/解放我殖民世界之劳工/无论黑白黄，无复奴隶种/从今后，福音遍天下/文明只待共产大同/看，光华万丈涌”。
七十年代初，我家搬到更差的房子，可阴冷潮湿的住房却透着光亮，因为南京市某重点中学被封存图书的留守处离家不到十米。我通过看管图书的姜老先生，读了大量的中外著作，特别是俄苏文学的作品。然而书本终究不能代替现实，我活在当下，随处都见到赤裸裸的暴力和恐怖。1966年9月，我曾亲眼目睹南京无线电工业学校的红卫兵，押解着南京市近千名被泼了满脸墨水，赤着脚的“牛鬼蛇神”大游街。在我家街角有一对每早出摊卖煎饼裹油条的山东老夫妇，老汉的衣服前襟上也被缝上一块白长条，上面写着“国民党兵痞”。
我的一个同学的父亲是二十年代的***员，黄埔六期的学生，参加过北伐，曾和恽代英在中共上海法南区委从事过地下工作。五十年代因“潘杨事件”被戴上“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林彪事件”发生后，老人被几个军人带去北京审查一年多，要他交待和一些重要人物的关系。老人从北京回来后，我去看望，老人说，有关人员一再要他谈康生的历史和对康生的看法，他因知道康生的厉害，始终都没吐一字，所以才能平安回来。在那些年，我每隔几天都会去和老人聊天，山南海北听他聊中共早期的历史，“顾顺章事件”就是他最先告诉我的。
从16岁半起，我成了一个工人，1971年后，大学重新恢复招生，在南京的街头上经常可以看到戴着校徽的“工农兵学员”，我知道自己和他们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1971年林彪事件客观上大大推动了国人思想的“脱魅”，但给我的思想震动却不是太大，此前，我就已对社会的主流意识多有怀疑，特别是在中共九大上林彪的接班人地位写入党章，林彪的部下大量进入政治局，军队影响遍及社会各个角落，我记得父亲说了一句话：“物极必反”。在我的单位传达批判《571工程纪要》时，有一个同事，就半调侃地说：林秃子恶毒啊，竟然污蔑伟大领袖是B-52轰炸机，还攻击我们是“封建社会主义”，真是死有余辜啊！当他说完这番话后，不少同事竟相视一笑，没有任何愤怒情绪，而是皮里阳秋地说：林秃子没有良心啊！是白脸奸臣啊！这一幕给我留下的印象终生难忘。以现在的眼光看，当年向全民公开《571工程纪要》是大大失算了，作出这个决策，显然太过于自信，也太看低了国人的智力。1973年后为“评法批儒”，居然毫无掩饰地鼓吹法家学说，在我细读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和《商君书》、《韩非子》等一批法家著作后，我已清楚认识到被包裹在革命词藻下的那个年代主流意识的新**主义的本质。
那时内部已有许多关于苏联东欧国家的出版物，即所谓“灰皮书”，能见到中苏两国有许多相似性。我不仅读过苏联官方理论家阐释“发达社会主义”的论著，甚至还读过枯燥乏味的《苏斯洛夫言论选》。令我印象深刻的有《赫鲁晓夫回忆录》、一位锡兰***人写的《斯大林主义》以及威廉·夏伊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我甚至读过克拉夫钦科的《我选择了自由》，这是一本上世纪四十年代后期上海翻译的老书，作者是叛逃到美国的苏联赴美外贸采购团成员，书中披露了斯大林大清洗的内幕，当时震动了西方世界。
追求自由的灵魂，但生活在“阶级斗争”的声浪不断升腾喧嚣的严峻的世界里，思想世界和现实世界交融在一起，生命反而张显出张力，1971年以后，国内形势有所变化，一些在文革初期关闭的图书馆又局部开放了。图书馆的工作人员，阶级斗争的警惕性非常高，我借的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等一类书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觉得一个工人，就应该联系本职工作而读书，所以他们不久就打电话给我的单位，说这个人好像有点什么问题。我单位的老书记为此专门找我谈话，说你应该多读《毛选》，多读马列著作等等。1971年林彪事件之前，周恩来总理陪同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夫妇到南京访问，或是西哈努克到南京访问，我就不能参加革命群众在马路上的欢迎行列，而是把我和资本家，小业主，“国民党反动军官”一齐集中在小房间里，让我读报纸给他们听。可每一次公审反革命的大会都要我去参加，我觉得不公平，以后就请病假。
受到时代氛围的深刻的影响，一个出身不好的普通工人，关心的都是自己不应去关心的事情。在我的头脑中，共产革命的理想主义，俄苏文学的人道主义、“灰皮书”的批判主义、孟德斯鸠的自由共和思想和当下正肆虐横行的“四人帮”的极左**主义，彼此交错冲突，而它的交汇点就是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担忧。1976年1月8日，周恩来总理去世，我难过得流下眼泪。1976年9月9日下午，通知说要听重要广播，大家纷纷议论，传言是中苏大战打起来了，下午四点，收音机和新街口的大喇叭广播毛泽东主席逝世，行人神情平静，驻足聆听，却没有天崩地裂的感觉，我知道，中国的一页已翻了过去。
就这样走进我的1978年，走入我的大学年代，苏联诗人叶夫图申科说他和他的朋友是“二十大的产儿”，那么，1977，1978，1979，这三届大学生也可以称为“三中全会的产儿”，这一代人和祖国的改革开放一起成长，也见证了这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
我的研究兴趣集中在中国近现代史领域。这条路是颇为艰辛的，但是生逢历史的转折年代，还是顺着自己的性情，行走在历史的河流：从民国史，共产革命史，再延伸到当代史，这都是距今不远的历史。
二十世纪的前半期，许多历史学研究者不认为近现代史是“历史学”。六十余年前，法国遭德国法西斯入侵，年鉴学派史学家马克·布洛赫满怀忧伤，开始着手写他的那本杰出的《历史学家的技艺》。他说，在他年轻时，他的高中老师课堂上说：“1830年以后已无历史学可言，一切都是政治学。”布洛赫说，又过去许多年，人们还是说：“自1904年或1940年以后，已无历史学可言”。马克·布洛赫所说的上述看法，中外皆然，曹聚仁也有言，“二十年内无历史”。这些话都不无道理，距今较近，治史者受到各种主客观条件的限制，写出“信史”的难度确实很大，况且对距当下不甚远的过去，史家也需要一个沉淀思考的过程，所以我一般把自己研究的时限放在四、五十年前或更久远的过去。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 “文章合为时而著”，古代、近代、现代、当代，又都是相对的时间的概念，它们构成了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历史之流，治史者感时阅世，青灯黄卷，上下探究，所得所获，用一定的规范和格式表达出来，即所谓“历史学”或“历史编纂学”。归根到底，历史学终究去不了叙述者的主观性，所以历史学乃人文学，非“社会科学”也。从这个意义上说，任何时代的任何一本史书，都只能是一家之言，完全真实的历史可能永远无法还原。米歇尔·福柯说过，“大写的历史的确是我们记忆之最博学、最警醒、最活跃、并且无疑是最拥挤的区域；大写的历史同样是一个深底：所有存在物都是从这个深底开始存在，并且不确定地闪烁。”正是个体生命和历史的交融，才使我写下了一些追溯历史的或“闪烁记忆”的文章。我所希望自己的，就是尽量约束主观，力求做到客观，尽最大的努力去追寻那段历史的真。我常想，我和我的一些朋友都属于过渡年代里过渡性的那类人，在我们的前面，有群星闪烁的先哲前辈，在我们的后面将会有更多受过西方社会科学方法训练的青年才俊，也许未来张力一旦消失，我们的文章就可归类于“历史考古学”了，这是我们那一代人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我只能继续走下去。

共有1条文章页次：1/1

分页：

9 1 :

发布日期：2006-11-25 14:19:53 作者：出处：

(除特别声明外，本站不拥有文章版权，文章和观点也不代表本站立场。如引用请注明原始出处)

发布人：耗子	【大中小】·【推荐好友】·【打印】·【顶部】

[高华文集] ·高华：行走在历史的河流

2006-11-25